【空垩】观星者(中)

放克的重低音地微弱冲击着来往人群的神经。阿贝多坐在离吧台略近的一桌发呆,同桌的数位同僚用终端调出酒水单低声交谈,阿贝多的终端被握在手心里,处于睡眠状态。

很显然,阿贝多对于这次应酬不够投入,他已经对着远处滚动的演出曲目海报走了半分钟的神。在战后重建秩序的混乱中,原军区隶属的研究所被重新切了蛋糕,他不得不为了自己以及研究的未来归属被来回拉扯,去拾起数年前简单经营起的同僚关系与各方交涉。显然,这并不是他擅长的事情。

“几位,打扰,”颇为上扬的声调,金发年轻人在桌边将酒水一一摆放上桌,“日落龙舌兰、纸飞机、血与沙和遗言。各位请慢用。”

年轻人并没有穿制服,取而代之的是过于随意的黑T恤和牛仔裤,让他看起来是误入此地的学生。但这儿的最低消费就足以将绝大部分的学生拒之门外。并且他胸前工牌上的照片也与本人明显不符,员工姓名达达利亚……好一个糊弄人的假名。

“帮朋友临时代班。”注意到阿贝多异样的目光,他微微欠身解释,自然的态度像生来就属于这里。拿过酒杯的同僚们没过多在意这段小插曲,聊起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,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离开后重新切入正题。

“请问我脸上沾了什么吗?”年轻人回望阿贝多。

阿贝多这才意识到盯着人看太久了,指指他的耳朵说:“耳坠很别致。”

他的唇舌难得快了大脑一步,在话出口后才意识到年轻人耳边摇晃的白色鸟羽有多特殊。于是阿贝多补充道:“——白头椋鸟在三十年前就已经灭绝了,它们的颊羽也没有在市场上流通的可能。我很好奇你耳坠上这种羽毛的来历。”

“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,您要是真的好奇,得空时可以来找我。”年轻人颇为意外地笑了,“那么不再多打扰各位,祝你们有一个愉快的夜晚。”

而后的觥筹交错和席间人的曲意逢迎,阿贝多已经不太记得。乐队散场时,这场同僚间的博弈也已临近尾声,各自分别后,阿贝多站在街边等计程车。无人机贴着他的头顶转进灯火通明的商业街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出来时的侧门,低矮又昏暗。

阿贝多鬼使神差地折了回去,正好遇到一张熟悉的脸,巧合得有几分做作。

“已经快打烊了喔,您忘了什么东西吗?”

“忘了问一个故事。”阿贝多指指自己的耳垂,那里光滑,完整,有着细腻微小的绒毛。

金发年轻人笑着说,“可以,那来杯Blacksun吧。”

“为什么是Blacksun?”

私人调酒不属于阿贝多的常识范围。他自知了解不深,于是直截了当地问。

“清甜,更好入口。你之前对着酒水单随意点的那一杯,应该不太称心意吧。”说话间,他将酒杯推到阿贝多面前,银签像一柄细剑穿透黑樱桃,悬在杯沿之上。一轮摇摇欲坠的浓黑太阳。

“换在平时,这会儿我会编出一点花样出来逗客人开心,不过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了。”

与内容相反,他的语气反倒悠闲愉快,听不出一丝想要下班的焦躁。

“味道确实不错,”阿贝多垂目,浅金的酒水在玻璃杯中缓缓晃动,“据我所知,黑日这个名字和一个已经覆灭的王朝有很深的因缘——这是你工作时段特供的‘花样’吗?“

见习调酒师笑了,看起来像极了一个普通的男孩儿。

“是,坎瑞亚的黑日王朝。看来这个即兴表演就算是发挥出来也没节目效果,都没惊喜啊。”

“不,已经足够惊喜了。”阿贝多缓缓地说,他已经感到微醺,“我照顾了生意,你还是没有告诉我答应的事情。”

“那杯算我请的。”年轻人说着站起身,“你可真是执着,本来还以为能糊弄过去。怎么说呢,这有点儿私人,我们不如换地方说吧。”

阿贝多跟着他上楼时,年轻人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,转过身对阿贝多说:“这位蒙德军区的研究员先生,我看得出你在勉强自己做陌生尝试。听句劝,现在反悔还来得及。”

他的眼神甚至可以说得上诚恳。

是阿贝多先去试探的。他故意询问神秘人耳边鸟羽的由来,它本该在多年以前就绝迹于故国。他又喝下与末代王朝同名的鸡尾酒,尽管知道这已经是对方最后的警告。军区管辖范围内,对坎瑞亚那场灾祸的事情向来讳莫如深,他像是飞蛾扑火一样奔向与之相关的这一丝线索。他对自己说,这是为了防止“黄金”的余孽对现在的提瓦特联盟进行反扑,这是他作为唯一了解“黄金”技术的嫡传弟子应当去纠正和清算的责任。

但有什么理由,在这个最差的时间点,逼自己去做情报间谍的活?

阿贝多在飞快整理着思绪,他初步判断的结果十分可笑——因为直觉,一个非常反逻辑的滑稽答案。阿贝多无法理解这个结论,却先一步接受了它。这种矛盾让他一时无从应对。

阿贝多沉默着和年轻人对视,对方琥珀色的双眼中终于出现按捺不住的焦躁。最后,他妥协一般耸了耸肩。

“我的真名是空。想让我给点情报也可以,但你需要支付同等价值的报酬。”

“多少?”

空失笑。

“都跟我走到这里来了,你应该也明白这不是用钱解决的问题吧。”

关上房门,空将见习调酒师的名牌摘下丢在床头柜上。

“所以我得用身体支付?”

空转头,有几分愕然:“你竟然这么想?我好伤心,我还以为你看上我了才想跟我上床。”

阿贝多被这突如其来的纯情发言堵得哑口无言。

空无力地向后仰倒,让床承受全身的重量。

“好吧,那我们就来谈谈情报,你之前问到的耳饰……”

一道鸽灰色的人影落在他的面庞上,截断了空想说的下半段话。阿贝多白色的手指落在空的嘴唇上,像羽毛一样轻。

“我不想扫你的兴,这是交涉开始前的正式表态。”

而后,阿贝多松开领带,脖间出现一枚金色的四芒星。空被那块小小的金色吸引了目光,于是微微敛了落在阿贝多脸上的目光,合起双眼,吻上了它。

黏腻的热络交流被拉长成一场漫长又甘甜的折磨。当两人重又拾回理智时,空盯着阿贝多泛红的脖侧,忽然笑出来。

“……所以你之前觉得自己即将舍身换情报所以跟着我?真有魄力。”

阿贝多转过身,情欲已经在他碧色双眼中沉寂下去。

“这值得。”

空有点讪讪:“你这是在夸我?”

“不,但你也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
空开始了他的讲述。

他七十年前与血亲在黑日王朝最后的动乱中失散。他的妹妹乘坐的耕地机-59号,可能已是当今宇宙中唯一仍在活动的坎瑞亚载人飞行器。自那时起,空就一直在寻亲的路上。

“这是妹妹留给我的东西。”他指指自己的耳坠。

“你在黑日王朝时期,到底是什么身份?”阿贝多追问。

“身份和名头对我而言是被撕掉的一张张日历,今天可能在监督冲动式汽轮的维修,明天就要站在升降货梯上上下下……每天都在换,”空说,“不变的是每天都需要穿梭于星间。我不管在何时何地——用你们的话来说,都是航空驾驶员,坎瑞亚的所有机体我都开过。因为总是飞在天上,就很自然地错过了地面上的灾难。”

“所以如果你想问的是地面基地爆发的那场灭国之灾,那我也并不比你多知道得更多。”空补充道。

阿贝多叹了口气。

“在确认荧已不在蒙德主星上之后,我从去年开始了对周边行星的搜索。阿贝多,最近10年的观测记录里,有耕地机飞行器活动的痕迹吗?”

“没有。”天天翻机密数据的顶尖研究员只能给出这样的答复。

“哈哈,看来你我都扑了个空哪。”

“不,你的故事给了我许多值得消化的信息。”

阿贝多碧色的眼睛凝视着空。

“你说你维护过冲动式汽轮机,那种机器在200年前就已经不再使用,说明你已经活动了200年以上。我假设你始终保持现在的状态,是因为落入黑洞也不会被撕碎,就像以太(Aether)作为引力的载体能兼容人体不能承受的引力场——你能够保留完整的自我穿越虫洞,在反复接近光速的情况下实现了自身时间的停滞。”

空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。

“你的结论是对的,不过……啊,没关系,细节不重要。阿贝多,你真是厉害。”

空又眨了眨眼睛:“我的老底都要被你挖出来了,你不说点自己的事情吗?”

“……我们这是在交换秘密吗?”

这和阿贝多预想的情报交易差太多了,他不知道是第几次因为空的态度咽回已到嘴边的话。

空撑着下巴:“对啊,就是你想的那个小孩子的交换秘密。”

阿贝多思考了一下。

“我是黄金莱茵多特所作的人造人,脖子前的这个标记是作为不完全品的瑕疵。”

空呆住了。

“……我操。”

空看到阿贝多露出一个有点狡黠的微笑。

“够有诚意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