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元年,春风得意,马蹄踯躅。
总是如风一般驰骋过江东各县的孙策、周瑜,此刻却是揽着缰绳,两人两马慢悠悠走得极其别扭。
原来两骑中间还有一匹马,马背上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小女孩紧紧抓着马鬃编成的小辫子,紧张地盯着前方。女孩锦衣束袖,脸颊红扑扑的,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,下巴也微微扬起,那双酷似孙策的明亮眼睛瞪得滚圆。显然她全副心神都用在对抗并不激烈的马背起伏上。那样子不像在骑马,倒像是一只对抗强风的懵懂沙鸥。
“小妹若是害怕,还是让你大哥抱着吧。”周瑜笑眯眯地调侃着小女孩。
孙小妹倔强的别过头不看另一边的孙策,模糊不清地嘟囔着:“我不怕!我会骑马!”
孙策无奈道:“抱歉公瑾,我们肯定要迟到了。”
周瑜不以为意:“弘先生的茶会,若是迟到,我俩便可以后声夺人,取得全场注目。”
“小妹松手,马儿会疼的。”孙策掰开孙小妹紧抓马鬃的手,教她用手臂环住马颈。见小妹手指总是还想抓点什么缓解焦虑,便把自己掌握的缰绳塞进小妹手心。
孙小妹虽然拒绝让长兄抱着骑马,却也依赖孙策的支持,握住马缰的同时也牢牢握住了孙策的手指。
孙策无奈道:“迟到倒是还好,照现在的走法,我现在害怕我们到的时候,好不容易被姐夫聚起来的名士都散了。姐夫不是说,这次还有从荆州来的……”
“哎呀,”周瑜煞有介事地点点头,若有所思道,“孙伯符爱妹的仁德,不知道是不是足以冲淡身上的血腥气?”
孙策明白过来周瑜的提醒,于是低头和小妹打起了商量:“小妹不想早点见到大姐吗?你不是因为想见大姐才闹着要跟我和公瑾一起来吗?”
孙小妹稍微有点犹豫。
孙策趁势加码:“其实小妹也喜欢马儿跑起来的感觉吧?这样慢吞吞的算什么骑马呢?”
孙小妹陷入更深的纠结,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妥协道:“好。”
孙策也大笑一声:“好!”也不见他是如何发力,从自己的马上翻身而起,缇衣袍角扬起还没飘落,他已经稳稳落座在孙小妹身后,握住小妹握缰绳的小拳头,双足轻轻一夹马腹,早就不耐烦小步慢走的马儿快活地奔跑起来。
孙小妹犹挂记原属兄长的马儿,从孙策怀里努力回头看。见周瑜顺手接过孙策的马缰,一人控着两匹马,不紧不慢地跟上,这才放下心来,同兄长一起大笑起来。
只是到了地方,两人都蔫了,孙策牵着妹妹尴尬地站在庭中,像个贪玩回家唯恐父母责骂的小孩,小声朝后院喊着:“姐!阿姐,姐姐……”
会客的正厅中隐隐传来高谈阔论的人声:
“……许都……此举虽曰奉迎,亦近胁……”
“刘景升……然坐谈而已,北望中原,竟无尺寸之进……”
孙氏长女、弘咨之妻在这些声音中缓步走出,笑容可掬地看向弟妹二人和后面拴好马才缓缓走来的周瑜,忍不住柔声责怪道:“你们怎么才来?”
“扬州……严白虎……少年将军逞凶,杀伐过甚……”
“……孙坚之子……其锋虽锐,恐非长治之象……”
“到底是借来的刀……且看吧……”
孙策听到那些只言片语,脸上有点挂不住,汗颜请教:“都是我不对。姐姐,我们现在进去是否失礼?”
周瑜在他身畔向孙氏恭谨行礼,孙氏微微欠身还礼,嘴里却还是对孙策说:“若是看不惯你的人,也不在乎多这一条了。想来第一碗茶已凉,你们正好带些热的茶汤和从食(非主食)上去,向众人告个罪吧。”
孙策大喜:“还是姐姐想得周到。”于是抱起小妹,跟着孙氏走向后院。孙小妹把脸埋到大哥颈间,偷偷打量许久不见的长姐。孙策调侃,“小妹来之前闹着要见大姐,现在见到了,却又认生了。”
“小妹少见我,无妨。今天有位客人也带了女儿过来,在和我家媛媛玩儿呢,小妹也可一起。她们年纪相仿,想来不会觉得拘谨。”
“若非想着有姐姐在,我是万万不敢带着小妹出来的。”孙策把妹妹交给长姐,蹲下身交代妹妹几句。
周瑜问道:“姐姐,请问带女儿来的客人姓什么,哪里人氏?”
“是一位远道而来的黄先生。”孙氏查看新煮的茶汤,摆好早已准备的从食。
听到周瑜发问,孙策安静地接过长姐递来的陶壶,传给周瑜,然后两只手端起五个装寒具(馓子)的铜盘。因腾不出手,两人向前厅走时,他便用肩膀撞撞周瑜,问道:“我们一会儿怎么说?”
周瑜护好手中陶壶,也反过来撞了孙策一下,抱怨道:“你也该自己动动脑子。”
孙策压低声音道:“那我携尽收会稽之气,给他们这群只会逞口舌之利的文人一个下马威。”
“那你去吧。”周瑜冷哼一声。
“哎,公瑾。”孙策哀怨,“你肯定已经想好了对不对?你要教教我啊……我摆武夫架子肯定会被叉出去的,公瑾,公瑾,周郎啊……”
孙氏姐妹二人在院中目送两人走入厅堂,孙小妹倒是很懂事的偎在大姐身边,抬头试探地问:“媛媛?”
“小妹还记得媛媛呢,去年她第一次见到你这个小姨,很是喜欢呢。”孙氏牵着小妹,走进屋子,屋里已经有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子了。大的约莫七八岁,头发有点发黄,但是面庞看起来并没有营养不良的过度瘦削。她穿着一身干净清爽的布衣,正在收拾地上散乱的各色棋子。小的比孙小妹还小一点,欢欢喜喜地冲孙氏张开手臂,软软地喊了一声:“姆妈。”
孙氏抱起媛媛,也开始捡棋子,同时对另一个女孩子致歉:“真对不起小韫,媛媛是不是把棋盘打翻了?”她转而对孙小妹介绍道:“小妹,这位是黄家的姐姐,你也叫姐姐吧,小韫是客,你和媛媛各论各的。小韫,这是我幼妹,我们兄姐都叫她小妹。”
黄韫大方地点点头,递了半盒棋子给孙小妹,询问:“下棋?”
孙小妹下意识接住盒子,但是愣在当场。她很挫败地说:“我不会。”
“那我教你下。”黄韫不以为意,甚至有点欢喜。这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妹妹看起来比媛媛懂事好交流。
孙小妹心里别扭起来:她很不情愿承认客人女郎会的东西自己不会,好像自己比面前的女郎差一截。但是不会下棋就是不会,她和媛媛一样只会掀翻兄长们的棋盘。好在她倒是没有嘴硬扯谎的坏习惯,于是想了半天,孙小妹挥起拳头,道:“我会骑马!”
说出自己的优点让她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面前小姐姐的教导,学习下棋。尽管黄韫并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神色,孙小妹还是觉得自己赢了半着。
黄韫动手摆出一个残局,打算给孙小妹介绍一下规则。她本来是平心静气地摆着,孙小妹也乖乖地收拾着其他棋子。黄韫却终于忍不住问:“骑马,腿会痛吗?”
“不痛!”孙小妹偷偷摸了下有点发酸的大腿,非常骄傲地逞强。
黄韫笑着点点头,没戳破孙小妹的小动作。她指着一枚落在棋盘靠近中心的白子,开始讲解:“这是围棋。棋子要下在纵横交汇之点,而非方格之中。小妹家里习武对吧,棋盘就像战场一样,棋子就是一个个士卒,划为黑白两军,在此间争地、厮杀、围困。”
孙小妹听得很认真,她懵懂道:“我还没上过战场,大哥说要先练武。嘻嘻,我先当大哥的小卒。”
她们用的是九道棋盘,小小一张棋枰,刚好适合孙小妹这样的新手学懂基本规则。
听着听着,孙小妹心里隐隐生出一点骄傲来,想着一会儿一定要骂一骂大哥,他们竟然以为自己听不懂下棋,可是黄姐姐就讲得很明白,棋盘上的冲、挡、围,分明和她平日练的拳脚、看的战阵有相通之处,就是哥哥们不会教!
她这份底气,确是摔打出来的。孙策愈是宠爱她,愈不会含糊教她从小练武。她会爬的时候就能握刀,会走路就开始扎马步、练拳脚筋骨。孙策或其他哥哥们还会用木制的小环首刀,教她最基础的劈、刺、格挡。在军营里跟着兵士的号令练习进退、辨识旗鼓还算有意思,孙小妹最讨厌大哥让她双手平举细竹竿,一开始是空竹竿,后来还往里灌沙子,一站一举就是好久。
刚好孙策麾下兵士因为分属不同主将,装束有所差异。是以在黄韫的讲解下,黑子白子在孙小妹眼中渐渐不再是圆润的石子,而分明是营中对练的士卒。
黄韫指着被白子围住的一小片黑子,道:“你看,这些黑子,‘气’尽了。按规矩,便要被提走,不算数了。”
孙小妹皱起小小的眉头,带着纯粹的困惑道:“这才一重围,而且有这么多子!黄姐姐,我大哥若是率这么多人被围,一下子就可以冲杀出去了;如果他在外面,也可以带人冲杀进去,把他们救出来。总之把敌人都打败!为什么棋盘上的‘兵’被围住了就只能……只能被提走呢?”
黄韫微微发怔,父亲教她下棋的规矩,教她计算气与得失,她理所应当地把计算气口当作唯一的标准,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被围住的棋子不能“等救兵”或者主动冲杀?
偏偏她又明白,倘若她问出这样的问题,父亲只会回答她这就是下棋的规矩。
见黄韫蹙眉,孙小妹反而有点退缩了,道:“姐姐你是不是也想骂我不懂规矩?但是我大哥就是这样的……”
黄韫心头微颤。面前的小妹并不像自己,是不能被区区一句“规矩”说服的。或者说,即便她以“规矩”为答案暂时安抚住小妹,也不能真的说服她——甚至也不能说服她自己。
“那你就当围住这些黑子的白子才是你大哥亲率的精锐。如何,你哥哥的敌人能突围或者固守待援吗?”黄韫反而顺着孙小妹跳脱的思维给出了一个符合孙小妹认知、可以立刻理解的理由。
孙小妹眼睛一亮,立刻拍掌大笑:“那就是了!无论如何,我大哥是一定会赢的!”
这个回答令孙小妹满意了,却仍然没有让黄韫自己满意。她一边继续摆弄棋子,纠正孙小妹的错误理解,一边忍不住想:如果我要改变围棋的规矩,那围棋还能叫围棋吗?
听完这些基础规则,孙小妹已经跃跃欲试。她抓起一颗白子,学黄韫的演示落到棋枰中央,笑道:“那黄姐姐,我先下,我要做我大哥的兵,冲杀一阵!”
黄韫失笑,拈起黑子,落在棋盘上,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棋手固有的冷静:“那若我围住你,你可要守规矩,不可冲杀出来。”
孙小妹抬头眨眨眼睛,那点被围棋规则稍稍压抑的倔强与骄傲又冒了出来,俏皮道:“可是黄姐姐,我会骑马耶!”
黄韫望着孙小妹亮晶晶的、毫无阴霾的眼睛,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明朗又略带感慨的笑容。她确认了自己对孙小妹的第一印象:确实是一个能够交流、却又很特别的妹妹呢。
“好,”黄韫把玩着手中黑棋,等待孙小妹下第二子,微笑道:“那便请孙小将军,布下你的阵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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