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东小旗 2 亲旧长相知

回到阜陵,孙策意气未减,眉宇间却添了丝不易察觉的沉郁。只是这半分沉郁在见到家人时,便化作了另一种飞扬的神采。他逢人便炫耀道:“我家小妹可聪明了,短短半天就学会下棋了!”


孙小妹被牵着,在他边上傻笑,大方接受所有人的夸奖。


两人经过孙权时,孙权觑着兄长脸色,小心翼翼问及此行招揽贤士的结果。孙策嘴角的笑意淡了些,没答话,只伸手用力揉乱了二弟本来规矩束着的头发。孙小妹也高高伸手,想摸头,无奈孙权并不配合。周瑜在一旁看着,顺手将孙权拉近,理了理他被揉乱的发顶,低声笑道:“一无所获。”


孙权抿着嘴,脸上掩不住失落。周瑜却话锋一转,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:“不过,你看你兄长如今涵养功夫可是长进了不少?仲谋,此中你功不可没啊。”


见周瑜同二哥相谈甚欢,自己不再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,孙小妹便不依了。她拽着周瑜的衣摆晃了晃,仰着小脸问:“公瑾哥哥,琰姐姐在家么?我要告诉她,我也会下棋了!”


周瑜夸张地无奈叹气道:“阿琰是淑女,又不像小妹你活泼好动,自然是在家的。”


孙策闻言回身,抱起孙小妹,护短道:“公瑾,你又在编排我小妹。”他把下巴搁在小妹头顶,似是商量道:“小妹,要不你去公瑾家住些日子?我叫程公把孙女也送去,你们俩跟着公瑾的妹妹,好生念几天书。”


“大哥又要出门?”孙小妹立刻听出弦外之音,紧紧抱住孙策的脖子,嚷道:“我也要去!”


孙策眸地一沉,语气不容置喙,道:“去和公瑾的妹妹学书,在家跟着仲谋学书,你选一个。”


“那我去找琰姐姐玩。”孙小妹从善如流做出选择,朝着一脸“也不是很想带妹妹”的孙权扮了个鬼脸。


“不是玩,回来我要考校你的。”孙策又喝住问完好准备偷偷溜走的三弟孙翊、四弟孙匡,令道,“翊弟,匡弟,你们俩听仲谋的话,不许胡闹。”


只比小妹大两岁的孙匡低头碎碎念:“我才没有……”


身板刚刚脱离孩童的小小少年孙翊背着一柄长枪,双手挂在枪杆上,顶嘴道:“二哥又打不过我。”


孙策被他气笑了,猛地推了一把孙翊的脑袋:“那你等着,我回来揍你。”孙翊却毫不失落气恼,甚至有点跃跃欲试。


打发完几个弟弟,孙策抱着小妹往内室去见母亲吴夫人。


几日未见,吴夫人拉着长子细看,见他虽风尘仆仆,眼中神光却足,心下稍安,只温声道:“你不必担心家里,阿翊虽然好动,倒是也听我的话,营中叔伯也能管教他。仲谋带着阿匡,更是照顾得很周全。只是你才回来,也不歇息两天?”


孙策在母亲面前敛了所有锋芒,恭敬地跪坐下来,笑道:“会稽新定,还有许多事情,我本不该离开的。只是姐夫早说这场聚会文士云集,我想着又可以顺路回家,才抽身往返,实在不敢再耽搁了。”


吴夫人没有问公事,只是叹道:“你父亲当年往来奔波,也不曾像你这样‘三过家门而不入’。”


孙策声音软了几分,带着讨饶的意味:“母亲啊……我这两趟可都是进家门了的。”


“那你几时动身?”吴夫人早知长子不会过多停留,只是借此嗔怪。


孙策轻咳一声,踌躇道:“我和公瑾趁夜走……母亲放心,我们过了江看看地形,后面就都坐船了……”


他想强调骑马时间不长,并不辛苦;吴夫人却只听他俩连夜渡江之后,还要勘察形势,为不知道多久之后的战役做准备,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。


孙小妹听母亲兄长对话早已不耐烦,见母亲愁容不展,便安慰道:“母亲,大哥带我的时候是休息了的!我……”她想旁敲侧击通过母亲让大哥松口带她出去。


然而那点算计还没表露出来,吴夫人便嗔道:“他若敢带你这般连夜赶路,你看我还认不认他!”她把孙小妹拉到身边,顺手给她也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衣裳。


孙策顺势把话题转到小妹身上,道:“翊弟顽皮,我尚可直接修理一顿。可是如今小妹大了,也越来越有主意,虽然跟着母亲识得些字,背得几篇诗赋,终究还是不太懂事。”


他安抚地看了一眼因为被说“不懂事”而气鼓鼓的妹妹,还是换了个说法,“小妹机敏好动,精力旺盛,不能光是跑马练武,荒废灵气。恰好公瑾说他家中为妹子延请了一位极好的西席,是来自陆家的一位孀居的女先生,听说学问、品性都是上佳。这样出身和品行的西席,我们家想请,只怕还要费一番功夫。因此我想着,让小妹过去附学一段时日,养养性子。公瑾的妹子本就是和小妹见过的,程公的孙女又向来能和小妹玩到一起,若有她们作伴,小妹想来也能比在家多读一点书。不知母亲意下如何?”


吴夫人静静听完,脸上即露出温和的笑意:“周家阿琰我是见过的,贞静娴雅,确是个好榜样。周家所延请的陆家女先生,我也足可放心了。你这安排很好。”她略一思忖,又道,“你行期急,若等你与程公商议再传话回家,未免耽搁。我径直往程家说便是。”


“有劳母亲费心,”孙策做出一副“得寸进尺”的夸张样子,道,“还有致送周家和西席的礼单,也一并烦请母亲斟酌。”


吴夫人笑着应下:“你尽可放心,给周家的不必说。给先生的我是只按束脩备礼,还是……”


孙策立知母亲也明白了这安排之中的关窍,却傲然道:“陆家若不先做出点什么姿态,也不配让我孙伯符去刻意讨好。母亲只当是纯粹的拜师学书吧。”


吴夫人会意,颔首道:“我知晓了。只是虽然你与公瑾亲厚,也切不可让小妹长住,以免叨扰周家太过。”


孙策道:“本该如此,小妹和程公的孙女也当时常归家,向长辈问安。”


孙小妹听到事情就此定下,不由雀跃道:“好矣!我和阿缨还可以教琰姐姐练武!”


孙策与吴夫人对视一眼,皆不由莞尔。屋外,春日正暖,仿佛连离愁别绪,也暂且被这融融的亲情与期许冲淡了几分。


 


程普是最早追随孙坚的部将之一,还年长孙坚几岁。他的孙女程缨,恰好与孙坚幼女孙小妹同年。虽按辈分该唤孙小妹一声“姑姑”,但两个自小在校场摸爬滚打、性格爽利的小女孩实在投契,哪里顾得上这些规矩,彼此都是直呼乳名。孙策向来不拘小节,见她们玩得好,便与程普话定让她们二人姐妹相称、平辈论交。程普也是豪爽之人,自无不可。


是以,大人们还没把一同读书的事彻底定下,孙小妹就已经憋不住,在校场练兵的间隙,把风声透露给了最好的朋友。


两人已经练完一套拳脚,此刻各自平举着一根灌了细沙的竹竿,锻炼臂力,也可稍微休息一下腿脚。程缨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,闻言眼睛一亮:“当真?那我岂不是可以和你挨着琰姐姐一起睡啦?”她与周琰有过一面之缘,后来又在孙小妹口中听过许多周琰的言行,对这位姐姐是向往已久。


孙小妹手中稳稳的端着竹竿,小幅度地活动着脚腕,闻言歪头想了想,不太确定:“可是……那是琰姐姐家。或许是我们俩睡一张榻子?”她也模糊知道周琰家和自己家不太一样,规矩多些,琰姐姐是别人家的好姐姐,恐怕并不像她和程缨一样,把彼此的床榻当自己的床榻,从不见外。


“那也很好呀!”程缨笑得灿烂,偷偷伸脚踢孙小妹的支撑脚,“琰姐姐念歌赋好听极了,比我母亲教我《女诫》时念得有味道多啦!”


孙小妹则是压根没学过《女诫》。她识字启蒙是扒拉着哥哥们案头乱七八糟的竹简,哥哥们没有的,她也没处学。除了母亲吴夫人教她雅言时,顺便学过几首乐府,孙小妹认得的兵书阵图倒比歌赋多得多。她继续分享自己听来的情报:“我大哥说了,不是琰姐姐教我们,是琰姐姐家里请了老师,我们只是跟着听听。”


“那我们要是听不懂,回头不还是得求琰姐姐教嘛。”程缨逻辑清晰,觉得这根本不是问题。


恰在此时,校场边传来一声短促有力的竹哨响。那是休息结束的信号。


孙小妹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,长长吐出一口气,像是把所有的闲聊心思都吐了个干净。她果断放下手中那根竹竿,脚尖在沙地上灵活地一勾一挑,一柄比她手臂长不了多少的木刀便落入掌心。


“看刀!”她二话不说,身形一转,木刀已带着风声朝程缨肩头劈去,动作干脆利落,哪有半分刚才闲聊时的模样。


程缨大叫一声:“你又来这招!” 嘴里虽然在抱怨,她反应却极快,手中那根还未放稳的竹竿就势一横,“啪”地一声格挡住木刀,随即手腕一抖,竹竿如灵蛇出洞,使出一记标准的刺枪式,直点孙小妹胸口。


孙小妹不慌不忙,手中小木刀变劈为挑,自下而上撩去,本想荡开竹竿。不料刀锋精准地磕在了竹竿一端堵实的木塞上——


“啵”一声轻响,木塞竟被磕飞。


竹竿里用来增重的细沙,霎时间劈头盖脸扬来。


“呜哇……!”孙小妹后退一步,感受到眼睛里的刺痛,哭叫一声,下意识紧紧闭上眼睛。


程缨也吓了一跳,连忙扔掉竹竿,一个箭步绕到孙小妹身后,不由分说抓住她就要往脸上揉的双手,急声道:“别揉!小妹听话,往下看,看自己脚!睁开眼睛!”


她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,握紧孙小妹手腕的力道却放得轻轻的。看孙小妹不敢睁眼,于是轻轻吹气,把眼外的浮沙吹掉,又哄她睁眼,让眼泪把沙子冲出来。


“咦,程小妹,你把我妹妹打哭了啊。”孙翊骑着马路过,看到两个女孩子居然没有在打架,非常惊奇。


程缨瞪他一眼,继续给孙小妹吹吹。


孙翊一条腿挂在马背上,一条腿圈住马腹,整个人倒挂下来,伸长脖子看向低着头的孙小妹,惊异道:“真的哭了啊?”


孙小妹被他一激,顿时瞪大双眼,眼泪不受控制的汩汩流下,一时间确实感觉好多了。


刚刚恢复一点,她和程缨就两个人四只手把孙翊从马上拖下来,毫无道理地大喊:“都怪你!”


“怪我吗?”孙翊下意识分辩,随即又想起了两个妹妹打他从来是不讲道理的,只好护住背后刚刚分到的弓箭,大声哀嚎,“别碰我的弓!我的弓啊!”


马儿无辜地跺着步子,避开打成一团的小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