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东小旗 3 悠悠投琼玖

马车在周府门前稳稳停下。随车的婢女打起车帘,还不等孙家或周府迎出的婢女搀扶,孙小妹和程缨就已经先后跳下了马车,都是精力充沛又喜气洋洋,全无数日舟车辗转的旅途疲惫。


周府婢仆分出一位引导两人进府,其余人各司其职,与孙家车夫、婢女和护卫交接。几个从人手脚利落地从后面的车上搬下礼盒、箱笼,分别由周府管事一一清点接过,引着孙家仆从自侧门入院安置。


程缨一脚刚迈过门槛,忽然又想起来什么,回头朝马车叫道:“我给琰姐姐带的礼呢?我要自己拿着!”


孙小妹正跟着走,闻言一愣,赶紧凑到她耳边,压低声音问:“你怎么还偷偷准备了礼物?都没告诉我!”


“放心,有你的份儿!”程缨接过婢女递来的一个小木匣,打开给孙小妹看。里面是两只绣工细致的香囊,一看便知不是粗枝大叶的她们俩能做得出的。


两人说着,已经随着周府引路的婢女绕过了正对大门的青石影壁。孙小妹却只顾盯着香囊,嘴里嘀嘀咕咕:“这哪有我的份?我看这绣的这么好,也没有你的份……”


程缨把盒子扣上,眼睛却忍不住往两旁瞟。眼前是规整的前院,青砖铺得平整,似乎还形成了什么花纹,中间留出空地,有一些花丛灌木。院子里还错落地立着好几棵叫不出名的大树,虽还只是春末,枝叶已经密密匝匝,透过去看不到蓝天了。


“去年秋天,”程缨提醒道,“我们一起在我家后院窖了一坛桂花,还剥了好多橘子皮,你还记得吗?”


“哦——”孙小妹拖长了声音,这才想起来,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道,“你把那坛子挖出来啦?”


她们穿过一道雕花木门的侧廊。程缨瞥了一眼沿长廊布下的精巧窗格,发觉每一扇窗的窗格似乎都不一样,心中惊奇,口中却解释道:“我阿母说,这回我是陪你来周府学书的,你家既备了礼,我们不能再多送正经东西。除了该有的束脩,可以带点姐妹间的小东西,送给琰姐姐表表心意。”


孙小妹听了,顿时挺胸抬头,煞有介事道:“那是自然!你本是来陪我的,礼数合该我家来周全。”


通过侧廊绕过了开阔的正堂,后院景致展现在眼前。一方宽阔的池塘几乎占了大半个院子,新绿的荷叶已经铺了半池。程缨望着池上繁复精致的廊桥,站住了脚,嘴里还在继续回答:“我就跟阿母提起那坛桂花,说是我和你一起摘的花、剥的橘子,也算咱们俩一块儿备下的心意了。阿母就帮我备好了空香囊,我只管把起出来的桂花橘皮填进去……”


孙小妹拉着程缨跟随引路的婢女上桥,程缨一边小心踏上桥面,一边左右张望。桥上有几处凸出的小平台,站在那儿能望见不同方向上均是层层叠叠的院落,屋宇连着屋宇,飞檐挨着飞檐,仿佛没有边界地延申出去,又整齐又有气派。往下看,水面荷叶间倒映着廊桥顶上的木檐角,微微挑起,像江东滩涂上水鸟的翅膀。


因为已经见过几次,孙小妹对这些景致见怪不怪,心思还在方才的话头上:“果然算是有我的份,算你有心了。”


听孙小妹终于放过香囊,程缨忍不住感叹道,“琰姐姐家果然和我们家很不一样。”


孙小妹装出一副十分熟稔模样,介绍道:“是呢,琰姐姐家是公卿世家,是很讲究的!”


程缨回头看了一眼刚刚走过的曲折桥面,提问道:“为什么这桥要修得曲里拐弯,明明池塘并不宽,却白白走了这么多冤枉路。”


孙小妹作势打了一下她的头,显摆道:“这就叫……嗯,叫……有意思。”


“小妹想说的是否是‘意境’呢?”周琰俏然立在廊桥尽头,看到两个小妹妹像两只小雀一样挨在一起,叽叽咕咕,觉得甚为可爱。


周琰比孙小妹与程缨大不到两岁,即便喜不自胜,却不像一般小孩那样急着跑跳过来,只稳稳立在原处,微微笑着。她的眼睛看人时目光清定,一口十分标准的洛语雅言也不急不缓,通身已然有了一种温静的“大人气度”。


“琰姐姐!”两人扑上去,一左一右抱住周琰的胳膊。


程缨立刻呈上她备的礼物,欢欢喜喜地解释了原委,又期待地看着周琰。


周琰细细嗅了嗅香囊,橘皮的微苦中和了桂花的甜腻,倒是十分清新美好的气味,于是笑道:“这味道很好,你们这般窖香,也是异常风雅了。”


孙小妹和程缨对视了一眼,没好意思说那些橘皮桂花本来是想埋到冬天就挖出来做糕点吃的,只是玩忘了,才得以留到如今,塞进香囊送人。


有孙小妹在旁,又有周琰照拂,程缨不再心怯,大大方方地品评道:“琰姐姐家确实好看,可是真的还有演武场吗?我觉得很不搭!”


“有的有的,”孙小妹连忙显摆,“我在琰姐姐家的演武场看过我大哥和公瑾哥哥练功的!我也踩过,那个演武场用的是圆圆的小石头和软木头,不是沙子。练完之后身上都不会有灰土。”


周琰轻轻抚平被她们蹭皱的袖子,柔声道:“那是我兄长院子里的,我那边倒是没有。”


两人顿时露出失望神色,周琰于是笑道:“我兄长常年不在家,待我去禀报母亲,或许可为你们借用。”


周琰领着两人穿过两道小门,来到女眷居住的东院。正房里,周家主母——周瑜与周琰的生母——正坐在榻上翻阅书简。三人上前行礼问安,周母温和地问了些路上是否辛苦、家中长辈可安好的话,又让侍女端来蜜饯从食。


周母告诉孙小妹和程缨,安排她们就住在这个院子里,虽然与周琰不同房间,也是在一个屋檐下。周母还怕小妹想念小时候孙家曾借住的宅子,又解释两个小女郎单独住在外面让人不放心,还要日日往来不便。


孙小妹对那宅子印象并不多,只顾着和程缨喜孜孜谢过安排。


周琰方道:“母亲,两位妹妹都习惯练武,眼馋兄长的演武场呢。”


周母笑道:“小妹随伯符来了许多次,对这边府里也该熟悉,何必客气?只要两位女郎不嫌每日走去辛苦,尽管用就是了。”


孙小妹妹乐呵呵地追问:“伯母,琰姐姐也可以和我们一起练武吗?”


周琰错愕地眨了眨眼:“什么?”


周母却笑了,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:“若是你们拉得动阿琰,尽可叫她。阿琰若能练练身子,像你们俩这般健康壮实,我求之不得。”


几人又调侃了几句周琰喜静,周母问道:“小妹,你哥哥是怎样告诉你来学书的事情的?”


孙小妹摇摇头:“大哥只说我要听伯母和琰姐姐的话,回去他要考校我功课的。”


周母道:“那再好不过,其实你们的陆先生已经来了几日,还带了一个小女郎,说是陆家本家的孩子,比阿琰小些,跟着先生读书有两年了。我安置她二人住在我们邻近的跨院里,那边清净,你们往来也便宜。待她们歇息这几日,适应了我家,你们再同阿琰一起每日去跨院向先生请教。”


孙小妹和程缨一起乖乖点头,程缨有些期待道:“同琰姐姐一样的姐姐吗?”


周琰抿嘴笑了笑,轻声道:“我只可在你们面前充作淑女,与小陆女郎比起来倒是个粗人了。我家虽然也读书,却也没那么大规矩。她们入府的时候,我只远远的看了一眼,小陆女郎身姿窈窕,举止优雅合度,我自问是比不上的。”


孙小妹不太在意别人,向周母卖乖道:“我来伯母家向来是不必适应的,只当是自己家呢。”


周母很是喜欢孙小妹这样的小女儿情态,明明还在乖巧懂事的范畴里,却偏偏与周琰截然相反,总令周母感到新奇有趣,怜意大生。她抚了抚孙小妹的头发,温声道:“正该如此。小妹,我正要嘱咐你一件事。陆先生和小陆女郎都还戴着孝,你可不要嘴快,当面去问人家为何穿白衣。”


“好,我记住了。”孙小妹郑重点头,却还是忍不住凑近周母,小声问,“伯母,是陆先生的谁不在了?”


周母也放轻了声音:“是陆家的一位长辈,前些日子过世了。与陆先生不算近亲,只是还在五服之内,陆先生与陆小女郎要服缌麻。”


她看着两个懵懂的小姑娘,又问:“你们学过五服吗?”


孙小妹摇头,程缨却点头,道:“斩衰,齐衰,大功,小功,缌麻,是为五服。”


孙小妹惊讶道:“你何时背着我学的?”


程缨苦恼道:“我阿母让我背的。”


周母道:“待你们学到《礼》,总也是要学到的。”


孙小妹更震惊了:“我来是要学这些的吗?”


周琰忍笑道:“小妹以为是来学什么的?”
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孙小妹老老实实承认,却又不甘心,“我哥哥他们也都学这个吗?”


周母笑意一顿,神色有些黯然,道:“他们不止学过,还亲身经历过。你父亲去时,你的哥哥们都要服斩衰,你应该也穿过斩衰呀。但是那时候年纪小,大概已经不记得了。”


孙小妹眨了眨眼,似乎努力想记起一些什么,却一无所获,只能懵懂道:“好吧,那我也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