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东小旗 4

燕燕飞差池

跨院的门半掩着,廊下挂着一领细竹帘,遮住了午后的日光。

孙小妹和程缨跟在周琰身后,三人都换了干净的衣裳,走路也放轻了脚步。在周琰房里——也是她们三人未来一段时间的的卧房里时,周琰已经大概教了见面的礼数。学的时候彼此打趣尚算轻松,此刻快走到书房门口,孙小妹和程缨却是紧张起来。

孙小妹在心里想着家里已经打点过了一切,听母亲和大哥的,自己只需要听书就好。至于能学到多少,想来大哥也不会苛责的。

周琰在门前稍停,立即有婢女打起竹帘,三人依次跨进门槛。

孙小妹第一眼就看到凭几坐在主位的陆氏,她看起来和母亲吴夫人差不多年纪,因而让小妹生出几分亲近。陆氏并没有真的穿缌麻的丧服,而是一身白色暗花绫的曲裾深衣,除同样材质的腰带外,通身没有佩戴其他饰物,头发用素银的簪子和白绫花固定。

她并不是很美。起码孙小妹觉得她不如母亲吴夫人温柔可亲,也不如周家伯母美丽端方,但是陆氏只是坐在那里,便散出一种气场,让人觉得这整间屋子都跟着静了下来。

孙小妹按照之前练习过的,懵懵地跟着周琰向陆氏行礼:“学生拜见先生。”

陆氏微微颔首,目光从三人身上掠过,温声道:“都坐吧。”她说的是一口带着吴音的雅言,每个字发音都是标准的洛语,偏偏带着吴语的连绵,让孙小妹觉得既亲切又很特别。

孙小妹这才看到堂内早已布置好三席,面向陆氏的主位,各有几案,案上备好了笔墨竹简。周琰当仁不让地落座最前的一席,孙小妹和程缨也乐得离老师远一点,各自占据靠后并排的两席。

陆氏这才看向身侧,有一席离陆氏最近,却是斜着摆的。那明明也是很显眼的位置,可是直到陆氏示意,孙小妹才注意到,这里还坐着一个人。

那是一个安静地仿佛融入屏风中的女孩。她穿着朴素的白绢直裾深衣,没有陆氏那样华丽的暗纹,也是通身无饰,头发用白巾扎住,甚至没有白花装饰。她坐得极正,脊背挺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眼帘微微低垂——并非是因羞怯而低头,而是一种刚刚好的、甚至能品出傲气的低垂。

孙小妹立刻明白周琰说的“粗人”是什么意思了。她看周琰只会觉得琰姐姐是大人都会喜欢的女郎,与自己和程缨这两个野丫头不一样,却是愿意亲近的,甚至会故意开玩笑惹出周琰孩子气的一面。而看到这个陆家的小女郎,孙小妹却生出一种不可触碰的距离感。

陆氏开口介绍道:“这是我本家的孩子,乳名叫燕燕,跟着我读书有些年头了,便带来帮我研墨。你们四人年纪相差不大,不必拘束,只管叫她燕燕就是。”

陆燕燕这才抬起眼来。她目光轻轻扫过三人,然后深深一揖,道:“燕燕见过诸位女郎。”

孙小妹连忙看向周琰,学着周琰也低头行礼问好。

陆氏待她们互相认过了脸,方道:“我与燕燕方在丧期,不如今日便从丧仪讲起。”

她不急着诵念《礼》的原文,而是问道:“你们可知道,人故去之后,为什么亲属要服丧?”

程缨试探道:“因为……伤心?”

陆氏点头认可,并因她主动回答报以微笑:“亲人故去,自然是伤心的,因为伤心而没有精力修饰容颜衣着、无法外出交际,这是作为人的情感体现。还有吗?”

周琰平静地道:“因为规矩就是这样。”

陆氏又点头:“规矩,这个回答很好。人活着就要守规矩,为亲人服丧也不过是一种规矩。人有亲友,不能只是从心所欲,而要守规矩。”

孙小妹有点想说话,但是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。陆氏等了她一会儿,见小妹不打算开口,于是转头看向陆燕燕。

陆燕燕道:“因为要让别人看见。”

孙小妹困惑地看向陆燕燕。程缨说的她非常理解,周琰说的她也明白,但是陆燕燕说的还是她们刚刚讨论的那个话题吗?为什么服丧是要让别人看见?

陆氏道:“说具体一些。”

陆燕燕有些为难,还是勉力道:“服丧是为了让外人看到亡人虽然故去,这家里依然井然有序、不可欺辱。”

陆氏摇摇头,道:“也不能说错,但仍是规矩的作用。服丧的详细规矩,区分了不同人在家族中的亲疏远近,宣告了每个人在家族中的位置和责任,这就是在稳定家族。家族自己稳定了,自然就不会被外人瞧不起甚至欺侮。”

“但是燕燕所说的‘让别人看见’其实不应该局限在五服制度在家族之中的作用。”

周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陆氏笑道:“阿琰想到了什么?”

周琰微一错愕,大方道:“我只是忽然想到了‘教化’,但是并不明白其中的关联。”

陆氏颔首:“别人看见一个人为亡人服丧,会感叹这个人知礼,如果做到极致,这个人可以被举为孝廉;别人看见一个家族为亡人服丧,会敬重家族的团结与稳定,这个家族会不断延申,像人一样生长壮大;如果每一个人、每一个家族都遵循相同的礼仪为亡人服丧,互相都能看见,那就是皇帝推行的礼教。阿琰说的没错,丧仪,以及我们后面会讲到的所有礼仪,都是如此,出于人本身最真挚的情感,但是汇聚起来成为了王化的一部分。”

孙小妹有点震惊,她好像也听过一些“之乎者也”、佶屈聱牙的礼仪,她兄长们尚且对这些不甚在意,自然不会费心为她讲解。但是陆先生讲的每一句话她都能听懂,她以为深奥的东西就这样扎进了她的脑袋。

从自己不舍得亲人的情感到高高在上的“王化”,竟然是有相同的东西的吗?

孙小妹想要问点什么,却好像有什么堵在嘴里说不出来。见她着急,陆氏安慰道:“暂时听不懂也没关系,这个脉络我们后面还会不断地提到。今天我们还是先学规矩,燕燕,你先背一遍,如何服斩衰?”

陆燕燕微一点头,诵念道:“恩厚者其服重,故为父斩衰三年,以恩制者……”

……

孙小妹躺倒在演武场的地面上,呆滞地望着天空:“资于事父……以事君,呃,而敬同,贵贵尊尊,义之大者也。故为君亦服斩衰三年……阿缨,我背不动了。”

程缨在她旁边打拳,闻言道:“我只记得贵贵尊尊了,很顺口。记得为父亲、为君王服斩衰不就行了吗,为什么要背这么多?”

周琰在演武场旁边的廊下倚着凭几抄写,闻言取笑道:“那太子为大行皇帝也要服斩衰吗?”

程缨一时没有反应,孙小妹倒是代她问道:“大行皇帝是什么?”

周琰佯怒道:“就是刚刚薨逝的皇帝……别再问我薨逝是什么了!”

程缨顿时噎住,疑惑道:“好像是欸,太子都是登基做皇帝,没有服丧呀?那不是和陆先生讲的冲突了吗?”

“我说不清楚,但是明天或许陆先生就会讲了。”周琰微微一笑,道,“小妹快起来,你还没到休息的时候呢。”

“琰姐姐不来陪我们练,我就不起来了。”孙小妹赖在地上,说实话小石头虽然圆润,硌在身下还是不舒服的,但是孙小妹就是莫名想偷这个懒。

周琰无可无不可道:“那你躺着吧。”

“呀……”孙小妹翻了个身,转而对程缨问道:“阿缨,你喜欢燕燕吗?”

“我没太注意。”程缨感觉有一招出拳的方式不对,扎着弓步,反复练着出拳。

孙小妹闲闲道:“出的时候往外打,然后往中间收就好了……她的身体看起来也很弱,也应该和我们一起练功才是。”

程缨试着用孙小妹的指点,微调了一下出拳方向,果然觉得更加有力,欢欢喜喜地又练了两下,然后嗤笑一声:“你还没把琰姐姐拉下来,却又想着拉燕燕练功了。”

周琰吃吃笑道:“我实在想象不到小陆女郎练武的样子。”

程缨轻轻踢了踢地上的孙小妹,道:“你也实在很没道理。我们小时候,别家小女郎嫌弃我们练功,不带我们玩,我们俩就互相练,自己玩。现在你却又嫌弃别家小女郎不练功了。”

“那怎么了!”孙小妹拽住程缨脚踝往另一侧拖。

程缨不撤脚,反而整个人朝孙小妹扑下去。

周琰停下笔,唤来婢女,让她们准备茶水和果子。

等程缨和孙小妹打完,廊下已经摆好了小几,两个硕大的漆碗,一个小瓷杯,装着一样的温热茶水,旁边还有整整一桌子的各式瓶瓶罐罐。周琰捧起小瓷杯,小口啜饮,孙小妹和程缨跳着过来,一人一大碗喝光了茶水。

程缨抿了抿嘴回味,奇怪道:“热的?”

“琰姐姐说出了汗不能贪凉,每次都倒来热水,实在不爽快。”孙小妹又是解释,又是抱怨,顺手拈起一颗糖渍梅子扔进嘴里,又舀了一勺盐渍的花瓣,让婢女用热茶水冲开。

周琰笑眯眯地看着她俩,道:“小妹记性倒是很好,我说过一次的话你都记得。”

孙小妹用汗津津的脸去蹭周琰的脸,笑道:“是琰姐姐说的我才记住的!”

周琰笑着躲了一下,却没有躲开那混着热度的汗水。好在孙小妹只是蹭了一下,便去接了婢女手中的手巾,自己擦脸。

看程缨还在纠结往茶里加糖渍的薄荷叶还是姜丝,周琰顺手拿起手巾,帮她擦了擦额头的汗,道:“阿缨不必纠结,每天选一种就好了,今日有些暑气,不妨先选薄荷叶,改日下雨时选姜丝。”

程缨点头同意,也像孙小妹撒娇一般在周琰手上蹭干净自己的脸,然后饶有兴趣道:“琰姐姐家的茶也不一样。我阿父用来解酒的茶汤很是浓稠,我有次偷喝了一口,整夜没有睡着。”

“我家允文允武,既要煮茶饼提神,又需要大口喝水补充练武时失去的水。所以有了这样和别家不一样的饮茶方法。把茶羹冲淡再饮,既不会影响睡眠,也能解渴解暑。”周琰给自己的小茶杯里也加了一点香辛料。

孙小妹怅然道:“既有家学,那琰姐姐为什么不练武?”

周琰微微一愣,笑道:“我说的是家中男子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