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课之前,孙小妹和程缨还有些忐忑,唯恐陆先生突然抽查背书的情况。
好在陆先生似乎也很清楚她们的学习进度,陆燕燕能够轻松背出来的《礼记》选段,并不要求其他三人立刻掌握。她温柔道:“我知道你们在家是识过字、开过蒙的,不必从认字开始学。不妨就以昨天的《丧服四制》作为考查,让我知晓你们背书的水平,我好为你们调整进度。不必担心,背不出来也是正常的。”
她先望向周琰,周琰于是磕磕绊绊地把昨日那篇《丧服四制》背了出来,中间有好几次需要陆氏提示首字。周琰有些羞赧,但是陆氏却很惊喜:“阿琰之前是否学过呢?”
周琰摇摇头:“只是知道一些,未曾背过此篇。”
陆氏点点头,表扬了几句,目光又投向前一日配合她回答问题的程缨。
程缨破罐子破摔道:“先生,我只记得几个词了,什么贵贵尊尊,什么有理有节,余下的都不记得了。”
陆氏含笑点点头,道:“记得几个词总比什么都不记得要好。”
她最后看向孙小妹,孙小妹原本想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,偏偏陆先生说了这句话,她就不想承认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孙小妹努力地回忆:“凡礼之大体,体天地,法四时,则阴阳,顺人情,故谓之礼……”她的卡顿和错漏比周琰多得多,但是背出来的内容却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。每每她觉得想说不记得了,就这样吧,听到陆先生适时给出的提示词,似乎又能想起来一些。
程缨惊讶看着她,道:“你一直和我一起,未曾见你用功,什么时候背下来的?”
孙小妹得意道:“昨天我本来就比你背得多。”
两人克制地没有继续说话,陆氏也就继续道:“若非我与燕燕身在丧中,也本不应该以此作为开始。今日还是从《论语》讲起吧。”
陆氏吟诵道:“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:‘如杀无道,以就有道,何如?’孔子对曰:‘子为政,焉用杀?子欲善而民善矣。君子之德风,小人之德草,草上之风,必偃。’我们先来看对话的第一句……”
她顿了顿,用更通俗的话把第一句解释了一遍:“季康子问孔子,用杀人的方式来治理国家,让百姓趋向正道,可以吗?”她打量着面前的学生们,见她们都在认真听新学的释义,没露出什么异样,便转而道:“你们或许不知道季康子是什么样的人,但是一定知道孔子。谁能回答,季康子为什么要这么问?”
孙小妹挥了挥拳,豪迈道:“他想这么做!”
陆氏微微一笑,追问道:“想怎样做?”
“想……想杀人来治理国家。”孙小妹开始有点犹豫了。
见她神态,陆氏反而不再继续问了,而是讲解道:“不错,季康子想用杀人的方式来治理国家,并且去询问孔子,这样做是否正确。但是孔子没用回答,而是反问季康子,‘为什么要用杀人的方法?’为什么孔子没有回答可不可以,而是用反过来问问题的方式作为回答呢?”
孙小妹垂下头去,程缨饶有兴趣地注视着陆氏,期待着问题的答案。周琰顺着老师的思路轻快答道:“因为孔子认为季康子自己知道答案。”
“有意思的回答。”陆氏赞许地向周琰点头,“可是如果季康子早就知道答案,他为什么还要问呢?”
周琰微怔,程缨却笑道:“我想吃琥珀饧(糖)的时候,也会问阿母‘我可不可以吃一块琥珀饧呀’。阿母就像孔子一样问我说‘你说呢’。”
孙小妹和周琰都笑起来,孙小妹一边笑,一边看到连一直恭谨跪坐的陆燕燕也绽开一点笑容,不由得多看了两眼。
陆氏微笑道:“阿缨说得有趣,不过你最后吃到琥珀饧了吗?”
“阿母总是会依我的。”程缨幸福地炫耀着。
“那孔子可不会依着季康子了。”陆氏摇摇头,继续循循善诱,“那你们觉得,孔子会以什么语气问出这句话呢?”
连周琰在内三个小女郎都开始苦苦思索,仍是程缨学出一副老成持重地样子,威严十足地学道:“焉用杀?”三个字刚刚脱口,她就绷不住笑出来,解释道:“定是像我阿父说‘小女郎怎么能这样’的样子。”
周琰赞同道:“当是有些愤怒吧。”
孙小妹的记忆中没有父亲,只有大哥。她想起这趟出门之前,大哥在母亲面前说自己“不懂事”的神态语气,不确定地提出自己的回答:“是有点可惜。”
陆氏挑眉道:“为什么是可惜呢?”
孙小妹努力表达着自己的想法:“孔子觉得,季康子知道答案,本来不该这样的。”似乎有些词不达意,孙小妹着急地开始用手比划没有人能看懂的手势。
陆氏帮她解读道:“如果孔子不是孔子,而是季康子的谋臣,这句话或许是会带着愤怒、带着怨气问出来。但是孔子是孔子,孔子具有圣人的胸怀,他不会对季康子这样普通的执政者愤怒乃至于怨恨,他只是不赞同,甚至带着一点惋惜——季康子啊,你是一位执政者,怎么能只想到杀人呢?”
周琰有点发呆,狐疑地回头看了看孙小妹。孙小妹也并没有觉得老师阐明了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而喜悦,仍然咀嚼着陆先生所说的话。
陆氏继续往下讲道:“要知道,《论语》作为孔子的弟子记录其言行的文本,其记录的内容并不是完全一句一句照抄的。我们可以想见,当孔子这样反问之后,应该有季康子追问类似于‘那我应该怎么做’或者‘圣人为什么这样说’这样的话,编纂者认为不是孔子的观点,并不需要记录。
“然后孔子才继续解答‘子欲善而民善矣’,这是对‘焉用杀’的解释:你善待你的子民,你的子民也会向善。谁能说说,为什么前面问的是‘有道无道’,这里却变成了‘善恶’呢。”
“王化!”孙小妹脱口而出。昨天课上学到的词被她直接用到了这节课里。
陆氏点头:“具体说说。”
孙小妹却说不出来了,她只是想到这个词,仍然不能条分缕析地把从“善”到“有道”联系起来。
周琰却按照这个思路解读道:“个人的善和季康子所说的‘有道’其实是一样的东西,从季康子自己到他的子民,每个人都向善,就自然而然成为了有道之民、有道之君。”
陆氏颔首,又吟诵道:“君子之德风,小人之德草,草上之风,必偃。”这一句,她念得很慢,几乎是一字一顿。念完之后,她没有急着解释,而是问:“你们能想象这样的场景吗?”
孙小妹和程缨对视一眼,连连点头。她们一天到晚在外面疯跑,实在是见过太多“风吹草动”。可是两人分明看到坐在前排的周琰在轻轻摇头。
程缨顿时急了:“琰姐姐!”
孙小妹也非常急切,见周琰回头,做了个向左推动的手势:“江风吹来的时候,水边的芦苇、菖蒲就这样倒下去了。”
孙小妹和程缨非常默契地跟随这个手势,整个人向左倾倒。两个小女郎柔软的身体弯曲成一模一样的弧度,好像真的是江边两棵同气连根的蒲苇遭遇了同一阵风。
见周琰并没有立刻明白,孙小妹立刻拍板:“琰姐姐,明天……”她看了一眼陆先生,又放软了语气,“下次休课时,我与阿缨带你出去看。”
周琰绽颜颔首,回正坐姿,赧然道:“先生,我知道了。”
对两人破坏课堂的行为,陆氏无奈摇头,归正话题:“草倒了,是被风吹断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周琰肯定地摇头。
孙小妹补充道:“一会儿风换个方向,草也会换个方向倒。”
这次轮到程缨做了个向右推动的手势,两个人再次默契地向右倾倒。可惜周琰没有回头。
陆氏苦笑解读:“‘草上之风,必偃’,风无形,草有形。风吹过的时候,草会倒伏。君子的德行,施政者的教化,不是要把百姓折断,而是让他们在风的方向上,暂时倒伏、心服口服地跟随。”
陆氏带着她们按照句读诵念原文,几人默默记诵着原句和解读。
陆氏让她们自行消化今日所学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语气一转,变得闲适起来:“我们还没有讲季康子这个人。他倒也是个有意思的人。季康子是鲁国人,南边的吴国强逼鲁国献上‘百牢’,鲁国势弱,只得献上。然而吴国太宰嚭召季康子去朝见,他却拒绝了。”
孙小妹听到“吴国”二字,耳朵竖了起来。她们孙家就是吴郡人,二哥讲过吴郡就是古时候的吴国。她从小听的说的就是吴语,大些才开始学雅言。还在想着自己的身份,陆先生的故事已经继续下去了。
“有人问季康子,你不怕吴国吗?他说吴国强横无礼,看似威风,实则暴虐失德,终究成不了大事。既成不了大事,我何必怕他?”
孙小妹歪了歪头,吴国是这样的吗?二哥有没有说过什么故事来着?——哦,越王勾践,卧薪尝胆,吴国好像确实是坏人来着。
孙小妹不断想着,吴人是坏人吗?
她忽然想起她好像听过一些话——
“少年将军逞凶,杀伐过甚。”“其锋虽锐,恐非长治之象。”“……”
是在哪里听到的?他们说的是谁?是故事里的吴国吗?
还没等孙小妹理清自己混乱的思路,陆氏已然起身,道:“今日就到这里,今天所学就只一句话,可是要背牢的。”
周琰带着两人起身向陆先生告退,程缨拉了拉孙小妹衣袖,点头示意陆燕燕的方向。
孙小妹想起来是要叫陆燕燕去一起玩的,她轻撞了程缨一下,让程缨说,程缨却连连摇头。
陆氏看到她俩的小动作,问道:“怎么了?小妹还有问题吗?”
既然已经被点出来了,也不必再遮遮掩掩,孙小妹于是直接道:“先生,我和阿缨是日常练武的,燕燕……呃,小陆女郎要不要和我们一起,强身健体?就在隔壁院子的演武场。”
“燕燕,你想去吗?”陆氏并没有直接同意或反对,转而问跪坐一旁的陆燕燕。
陆燕燕看了一眼满目期待的孙小妹和程缨,摇摇头,低垂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几案,道:“我还有功课。”
“好吧。”孙小妹倒是不强求,又朝陆氏行了一礼,才退出书房。
三人在演武场的廊下坐下,孙小妹煞有介事评价道:“感觉燕燕不喜欢我们。”
周琰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程缨好奇问道:“琰姐姐为什么笑?因为我和小妹只能喜欢琰姐姐了吗?”
周琰顺着她的话道:“的确,我们三人刚刚好,若是再多一位小姐妹整日为伴,说不定反而不美。”
“可是你们俩相处很好啊。”孙小妹愉快地挤到周琰和程缨中间。本来周琰和程缨都是单独和自己认识的,但是三个人一起时却好像不需要自己作为桥梁,这也很好。
周琰往旁边坐了坐,问道:“小妹,你有没有觉得,陆先生讲的东西似乎意有所指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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