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意有所指?”孙小妹疑惑地重复了一遍。
程缨道:“以后学懂了就会知道吧。”
孙小妹附和。周琰见状也不再多说,转而催促两人下场练武,把廊下空出来给她读书。三人又笑闹一会儿,才各归其位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念书、练武、打打闹闹,暑气渐渐显露出来,孙小妹和程缨练完功都开始想念浸在井水之中的瓜果了。
“我记得琰姐姐家有个凌室(冰窖)呢。”孙小妹喝着温热的茶汤,有点怨念地从漆碗上方偷瞄周琰,期望周琰能改口为她要来一点冰镇的茶饮。
程缨却好像习惯了周府的饮食,很开心地饮热茶,练功和饮茶的热气一碰,激得她整个人都汗津津的,她的身体却因此轻松起来。程缨道:“来琰姐姐家之后,我很久没有肚子疼了。”
孙小妹埋汰她:“还不是因为之前你什么都吃。”
“说得好像你没吃一样。”程缨又嚼了一片糖渍姜。
“那就是说我身体比你好。”孙小妹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温水,感觉连眼睛都在冒热气。
周琰盯着程缨嘴里的姜片,提醒道:“阿缨别吃姜了,姜辛温助火,糖又添湿,过食则伤。”
程缨“哦”了一声,然后好奇问道:“那可以吃什么化解热气?”
“好像吃梨是最好的。”周琰思考了一会儿,叫来婢女,问道,“你去问问母亲身边的人,去年是不是还窖了梨子?若还有的话,拿些来尝尝。”
吩咐完,她又向程缨和孙小妹解释道:“梨能清热润燥,也适合你们练功之后吃。不过去年窖在凌室的梨不知道有多少完好,现在还有没有剩。”
程缨一边擦头发一边点头,正要对梨表示一点期待,忽然感觉有异,从头发里揪出一点绿色来。
“你们怎么头上还有草呀,这演武场不是除过草吗?”周琰这才注意到两人头发里都还有好些带刺的绿色种子。她张望了院子一圈,在一角花圃看到几株野草,擎着小伞一般的果序,结了许多小小的绿色草籽,好几枝花莛已经伏倒在地面。周琰无奈道:“这演武场还不够你们活动,竟然打到花圃里。”
孙小妹和程缨对着拣对方头上的草籽,孙小妹比划道:“演武场不能疾走呀,所以我们绕着院子一圈的石板路疾走……”
“然后快到花圃的时候,你偷袭我。”程缨把摘下来的草籽用力扔到地上。
孙小妹顾左右而言它道:“扔在这里,明年是不是这里也会长?”
程缨还真被她唬住,低头看了看,推测道:“不至于吧。这都还是绿色的,没有熟呢。”
“廊下若真的生了草,也会有人拔掉的。”周琰道,“我兄长喜净,这样会开花的野草,长在花圃倒也罢了,长在这里,我兄长是万万不能忍受的。”
程缨小声道:“我记得这个拔起来也能吃来着,淡淡的甜味,不比莱菔(萝卜)有奇怪的辛味。”
孙小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。
周琰劝道:“阿缨可要小心,别吃到有毒的东西。”
“我认得的!”程缨不满于两位小姐妹对自己的不信任,有点想闹了。
周琰的婢女此时来回报道:“女郎,夫人说倒是有梨,只是怕两位小女郎贪凉,不敢叫我拿来。夫人那边先取出晾着,明日会着人送到陆先生院子里,女郎招待先生与小女郎们同食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周琰应了一声,取笑道,“我母亲也不放心你们俩呢。”她伸手从孙小妹衣领上摘下一颗漏掉的种子,道:“你们俩这也也算是‘被石兰兮带杜衡’了。”
“好听!”程缨喜道。她最早对琰姐姐的记忆,就是听到周琰在大人们面前“表演”诵念歌赋,虽然如今她早就不记得念的是什么内容,那种抑扬顿挫的美感却给她留下了深深的印象。
孙小妹判断道:“有‘兮’字,是《楚辞》。”
“是呢,是《九歌》里的《山鬼》,山间的神祇就像你们俩这样以山间的草木为衣裳和妆饰。”
程缨期待道:“琰姐姐能整首念一遍吗?”
若要周琰念诵《离骚》或是《天问》,她的确背不出来。可是偏偏她自己也很喜欢《山鬼》,所以记的格外熟一些,见程缨神色,也就大大方方诵念道:“若有人兮山之阿……”
虽然用词古奥,孙小妹和程缨还是听得很专注。等到周琰念完,两人大力鼓掌、大声喝彩起来,倒是叫周琰报以赧然:“你们小点声啊。”
几人又笑闹一阵才平静下来,孙小妹这才仔细品评道:“虽然琰姐姐念的很顺,这首诗却似乎不如歌赋那样顺口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周琰迅速理解她在说什么,解释道,“毕竟这是差不多五百年前的诗啦,那时候的雅言肯定与现在不同,更何况屈子说不定是用楚语写就,那差别就更大了。”
程缨问道:“书里没有记下用古音怎么读吗?”
周琰摇头道:“就算记了,大概也是我还没看过的书吧。”
“五百年啊。”孙小妹能感受到这个时间很久,却又不能体会到究竟有多久,只好用自己的年纪对比,“我才六岁,五百年前是……呃,不知道。那五百年后我就、我就……唔。”她有点算不过来了,于是干脆放弃。转而用模糊的语句感慨道:“可是琰姐姐居然会念五百年前的诗。”
“我们这些天学的都是流传几百年的东西呀。”周琰宽慰道。
程缨又从衣褶里摸出一颗草籽,懵懂地喃喃道,“五百年前的山鬼也会粘上一样的草籽吗?”
孙小妹对这被提起却又没吃到的梨耿耿于怀,以至于第二天听陆先生讲《论语》也有些心不在焉。今天陆氏讲解的句子都是以劝学为主题的短句,远不如讲故事有意思。
无聊地混水摸鱼到歇息时,果然有婢女端上来一个银盘,装着看起来十分鲜嫩的梨。
陆氏讶道:“这时候就有梨了吗?”
周琰于是禀明原委,待陆氏点头同意之后招呼婢女切几个梨分食。
孙小妹立刻拽住婢女握着竹刀的手,叫道:“不能分梨吃的,分梨会分离的!”
周琰茫然道:“梨与离确实相近,但是并不属同一韵部啊。”她用雅言仔细读了几遍两个字,的确完全是两个不同的音。于是温柔取笑道:“小妹的雅言不够方正,莫非是把两个字混在一起念了?”
“分离,分梨,就是一样的啊。”孙小妹又认真地用她“标准”的雅言重新说了这两个词。
周琰有些犯难,孙小妹的发音很奇怪,似乎介于她认知中的“离”与“梨”之间,平时说话的时候并不会产生歧义。周琰尝试归因:“是不是小妹年纪还小,口齿不清?”
孙小妹有点生气了,她是好心提醒,怎么还落得一个“口齿不清”的评价呢!
她立刻转向程缨,命令道:“阿缨,你来说。”
程缨祖父程普是幽州人,她却没有去过幽州。家里惯讲的北方话让她更容易学好雅言。但是程普追随孙坚日久,程家女眷大多数时候是跟着孙家一起在吴地四处迁徙,加上程缨从小就和孙小妹交好,是以对吴语也算精熟。
程缨见孙小妹气鼓鼓的,反而不听她命令,甜甜一笑解释道:“琰姐姐,她们吴语讲起来就是一样的。”
孙小妹抓着一整只梨,眼泪汪汪地看着周琰:“琰姐姐难道忍心与我们分离吗?”
程缨跟着拿了一整只梨,虽然没说话,把梨捧在手里也是不太想分食的样子。
周琰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,转头看向陆氏,求助道:“先生,你也是吴郡人,是这样吗?”
陆氏一直微笑看着她们小小争执,并不主动介入。等到周琰提问,方才颔首道:“雅言中,离为吕支切,梨为力脂切,二者的确是不一样的。有意思的是还有一个‘樆’字,指的是山中野生的梨,这个却是与离别之离同音的。我们吴音一则有许多字合并了雅言中不同的读音,二则或许是以樆代替了梨,究竟为何,就需要经学大家来解读了。”
孙小妹小声和程缨确认道:“支,脂,我读起来好像也是一样的。”
程缨不无忧虑地点点头。
陆氏看向陆燕燕,道:“我与燕燕师徒数载,终将分离;我二人是不介意的,让我与燕燕分食一梨吧。阿琰,你可自便。”
周琰先让婢女为陆氏和陆燕燕切好梨,漆碟盛放,配以竹匕。陆燕燕拿到一碟梨块,竟露出些许震动神色,看向陆氏,似是有些不舍。
陆氏微笑摇头,示意她只管吃就好。
周琰最后还是切了半只梨,自己用竹匕插着,默默吃完。这梨甜则甜矣,梨肉嚼尽后微砂的口感却和孙小妹提到的“离别”一起在唇舌间徘徊不去。
孙小妹倒是开心起来,和程缨一起直接用手拿着整只梨连皮一起啃,黏糊糊的汁水沾了满脸。吃完之后两人也不接手巾,向陆氏告罪一声,就跑出去直接舀水洗脸。
回来后,陆氏、陆燕燕和周琰也分别净过手,准备好重新开始上课。
陆氏道:“我昨日听到阿琰再院中诵念《山鬼》。如何,你们想学些《楚辞》吗?”
程缨感兴趣地睁大眼睛,旋即又为难道:“可是很多字都没有学过。”
“学一回不就会了吗?”陆氏忽然道,“说起来,刚刚讲到了雅言和吴语的区别。实质上,吴语与上古的楚语同出一源,我们如今无法揣测楚语的发音,但是许多用雅言读起来拗口的句子,用吴语读反而是合辙押韵的呢。”
周琰赞同道:“先生说的是,我用雅言诵念时常觉得有不通的地方,还以为是自己记错。”
陆氏慈爱地看着程缨,道:“阿缨怕学不会那些字,不如先学唱吧?”
她开始用吴语唱诵《山鬼》。那声音与昨日周琰的诵念全然不同——周琰的雅言如珠玉坠地,字字分明,端正方圆;陆先生的吴语却像溪水漫过石滩,音节之间没有清晰的分界,词与词连绵着流过去。那曲调并不复杂,一句三折,微微拖长,像檐角的雨滴将落未落。
她唱到“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”时,声音忽然扬了起来,仿佛飘动在无边的竹林之上。又在“怨公子兮怅忘归”处轻轻落下去,像一声叹息。
座下四个学生听得入神。
程缨微微张着嘴,手指无意识地在腿上打着节拍——她几乎听不懂词义,只是单纯地欣赏曲调与诗句的和谐之美。
孙小妹在下意识地对比,端正的雅言和亲切的吴语有很多相似的地方,到底是在哪里产生了差别呢?
周琰起初还在心里默记曲调与字音的对应,记到一半的时候却已经忘了前面。原来这些诗句可以以这样的方式被记诵,更符合山鬼那种飘逸、灵动的形象。
而陆燕燕似乎仍然在想陆氏方才的话,定定地望着她,望了很久,直到陆氏唱到“思公子兮徒离忧”,她才忽然垂下眼睛。
这一课,陆氏没有再讲论语,而是一遍遍教几人《山鬼》歌的曲调,一边解释每一句的意思,还写下部分生字,让几人临摹。几人奋力学着,夹杂着或跑调、或婉转的练唱,整个书房都洋溢着热烈的气息。
最后,陆氏询问道:“你们每日在演武场,会练到什么时候?”
程缨答道:“也不全是练功,大概会在演武场呆到天黑吧。”
周琰补充道:“每日从先生这里离开,我们到演武场旁温习功课,小妹与阿缨下场略作活动,差不多就到晡食,我们就在我兄长院中用饭。然后她俩继续练到天黑,再进少许飱食,便回去沐浴、休息。”
陆氏点头道:“那个院子向南无树木,视野开阔。你们今晚练完遣人来叫我,我去教你们观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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