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东小旗 7

朋侪同观星

孙小妹与程缨提前结束练功,赶在飱食端上来之前沐浴梳洗完毕。

今晚的飱食还备了陆氏和陆燕燕的份,所以格外丰盛一些。一共分了两席,一席留给陆氏和陆燕燕,一席让周、孙、程三个小姐妹挤着坐。席外还备有一樽温醴,但是周母的婢女守在樽旁,并不许眼馋的小女郎先尝一口。

因要等老师来再一起吃东西,孙小妹和程缨拿着准备盛酒的小卮在手里把玩,很快演变成争抢对方手中的小卮,又不知为什么变成了互相抛接小卮的游戏。

等陆氏携陆燕燕来到的时候,孙小妹和程缨正在较量两只手最多能抛接多少个小卮。周琰在旁帮她们记着小卮掉落的次数,以决输赢。

五只小卮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道弧线。在发觉老师到来之后,两人四只手又稳稳收住五只小卮,默契地摆在几案上。孙小妹和程缨这才跟着周琰起身向陆氏行礼。

陆氏看到两张案上未动的饭食,道:“我夜间不进食,你们加练许久,应该先吃才是。”

得了许可,孙小妹和程缨也就安静而迅速地开始吃东西。婢女询问陆氏是否给小女郎都盛些醴尝尝,陆氏欣然同意道:“如今天气虽然渐热,夜里却也有些寒气,正该饮些甜酒暖身呢。”

等两人吃完晚饭,撤掉饭食之后,廊下两案只余从食和温醴,这夜间的加课变得有点像一场小宴了。

时候差不多了,陆氏放下小卮,开始介绍观星:“太史公作《天官书》,将天上星辰分作五宫。后来张衡作《灵宪》,说‘在天成象,在地成形’。天上的星宿,与地上的州郡,原是相应的。”然后她问道:“你们可知为什么人要学天上的星辰?”

“能辨认方向。”程缨和孙小妹即答。

陆氏点评道:“很实用的原因,看来你们已经识得一些星宿了?”

两人反而摇头,程缨道:“我阿母教我认过牵牛星和织女星。”

孙小妹道:“我知道有北斗七星,但是还没有见过呢。”

程缨吃吃地笑:“你总是还没有来得及看就睡着了。”

孙小妹挤在程缨身上:“你今天记得叫我。”

陆氏遥指南方,道:“我们今天不学多,只认一颗星。看到那颗红色的星吗?那便是商宿的心,也叫大火星。”

四个女孩顺着陆氏所指望去。天色暗了,那颗红色的星星在周围白色的星星映衬下格外醒目。

陆氏道:“商宿是东方苍龙七宿的第五宿,只有夏天出现。它黄昏出现在正南方的时候,便刚好是五月。与之相对的,参宿是西方白虎七宿之一。参宿只在冬日升起,夏日沉没。参宿黄昏出现在正南方,就是正月,等到那时我再指给你们看。参宿与商宿为我们标定了夏、冬月份,却永远不能同时出现在夜空里。此出彼没,永不相见。”

“可是,为什么?”孙小妹不解地问道。

陆氏淡淡道:“什么为什么呢?”

程缨理解了孙小妹的疑问,替她换了个问法:“谁让他们这样动,谁让他们永不相见?”

“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”陆氏没有讲《春秋》中帝喾的两个儿子的故事,饮下一卮温醴,道:“天体的运行就是这样,没有谁规定该怎么运行。我们只是看到了而已。”

周琰小声重复道:“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”

陆氏微笑起来:“这是《荀子》里的,但是我想,比起讲《荀子》,还是讲讲我们和古人面对参商永不相见的情境,是如何化用进诗里。然后再给你们讲几个故事吧。”她看向周琰,又补充道:“若阿琰喜欢,我们改日讲《荀子》。”

周琰也并不执着,抿了一小口温醴,笑道:“那还是听故事的好。”

听她这样说,孙小妹和程缨也愉快地偎在周琰身边,准备好了听故事。

而在她们目不所及的陆氏的另一侧,陆燕燕也紧紧偎在陆氏身边,没有了白日里那种优雅、娴静的样子,更像一个普通的小女郎了。

陆氏摸了摸陆燕燕的头,吟道:“昔为鸳与鸯,今为参与商。昔者长相近,邈若胡与秦。以前我们就像鸳鸯一样形影不离,今天却像参宿和商宿一样永不相见;以前我们总是离得很近,现在却远得好像一个在北胡,一个在西秦。”

“是谁和谁呢?”

“据说是苏武写给李陵的,至于具体是不是,那就不知道了。这组诗有许多首,都可以《苏李诗》呼之。你们知道苏武和李陵吗?”

几人摇头。

陆氏想了想,试探道:“那苏建和李广呢?”

果然孙小妹和程缨有了反应:“李广!”“飞将军!”

陆氏点头道:“这里的李陵就是飞将军李广的孙子。至于李陵和苏武的故事……你们先记着,他们是很好的朋友,却要被迫分离,因此用参商来作比喻。”

她叹了口气,还是解释起她想要今天讲参商典故的缘由,道:“白天的时候,小妹说不要分梨,因为分梨预示着分离。先不管这有没有道理,小妹,你是否不愿意与阿缨、阿琰分离呢?”

孙小妹油然道:“那是自然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程缨补充道。

周琰默默点头。

陆氏笑道:“阿缨自己提过母亲很好,阿琰;夫人延请我来,对阿琰的关爱之心我是能直接看到的;小妹虽未说过,我听夫人说,小妹与母亲也是相处极好的。那你们愿意与母亲分离吗?”

三人齐齐摇头。

“可是,阿琰倒是还在家里,阿缨和小妹来此上学,不是已经与自己的母亲分离了吗?”

原本因为有玩伴在旁,一直傻乐的两人骤然发现如今竟然是“与母亲分离”的状态,不由得有些萎靡下来,彼此靠着,没有说话。两人也同时想到,倘若回家和母亲一起,她们俩虽然还能日日校场见,却又与琰姐姐分离了。于是又一起握住周琰的手。

“永不分离诚然是你们美好的愿望,但是须知,人与人的‘分离’原本就是注定的,就像参商的的运行一样是天理,没有人会永远相伴的。”

“呜……”一声啜泣有些突兀地在院中响起。

孙小妹和程缨对视一眼,确定不是对方哭了,又一起看向周琰。周琰虽然神色哀伤,也并没有哭。

还没等她们分辨出来究竟是谁哭了,陆氏已经继续念道:“古人面对这无可改易的离别,是这样说的:我有一樽酒,欲以赠远人。愿子留斟酌,叙此平生亲。恰好今夜有醴,让我们也同饮一卮吧。”

孙小妹等人懵懵懂懂地随之满饮一卮,周琰不忍道:“先生,即使我们终将别离,又为何要在还没有分别的时候说出来呢?”

陆氏倒是好像被问住了,顿了顿才道:“你说的也对。我以为带着终将离别的心情来相处,会更珍惜相聚的时刻。不过若阿琰觉得,知道了终将离别,会让每一刻都充满担忧,也并不是错的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周琰摇摇头,也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。

倒是程缨突然笑道:“琰姐姐,没关系的。我虽然在你这里,却知道阿母也在想着我,说不定我回家的时候就有阿母做的新衣、买的新簪了;若我回家,每次背书的时候,也会想起琰姐姐,琰姐姐路过这个院子的时候,也会想起我和小妹在里面练拳脚的样子。”

陆氏微微颔首,赞许道:“阿缨这样想也很好。”

她又总结道:“其实说起来,像苏李这般广为传诵的离别,恰恰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情义没有因离别而变更。便如管鲍之交,二人同处一宫,却选择支持不同的公子,遂成对立,却终不能改易彼此相知的情义。可见只要情义在,不论是像苏李天南海北,还是像管鲍各为其主,反倒愈见其真了。”

见方才讲得起劲的程缨听了自己的话反而有点茫然,陆氏摇头自嘲道:“没听懂也没关系,以后你们会懂的。”

她又随意讲了几个友情的典故,因是纯粹当作故事娓娓道来,院中气氛为之一松。

因几人都习惯早睡,这堂额外的课并没有持续很久,一樽醴尽,孙小妹和程缨已经开始打哈欠,周琰也以手支颐,半靠在凭几上。陆氏拍了拍身边的陆燕燕,似是叹息道:“你们几个能同窗一场,也该珍惜才是。明天放课后就让燕燕同你们一起,可好?”

孙小妹瞬间睁大眼睛,伸长身子去看陆氏另一边的陆燕燕,欢呼道:“好啊!”

周琰也道:“燕燕若来,她俩就不会老拉着我下场了。”

程缨认真道:“我们背不上来书的时候也可提醒我们。”

陆燕燕从陆氏身边站起来,欠身道:“那就劳烦各位女郎照顾了。”


翌日陆氏借着前夜的《苏李诗》讲了《汉书》,既有《汉书》中如何记载苏李二人,也有《汉书》本身的成书、抄没和流传。

课毕果然陆燕燕也起身,跟着周琰等人一起来到演武场。孙小妹和程缨只是惯例询问周琰与陆燕燕是否同练,并不把陆燕燕当作第一次来此的客套。

两人自然是摇头,陆燕燕遂和周琰一同坐在廊下。周琰先向陆燕燕请教了一下今天课上的小疑难,陆燕燕连称“不敢”,却也认真尽己所能提供见解。

没有谈几个来回,陆燕燕已经放下了一些插足小团体的不安,也开始试着提出话题:“先生说士族均以家中藏有全本《汉书》为荣,我家藏书不丰,只有这几年跟随先生的时候才有幸读到。不知道阿琰家有没有?”

周琰道:“有倒是有,但是在伯父那边。我兄长少年时要读,也需去向伯父借阅呢。”

陆燕燕面露惋惜,周琰却突发奇想:“不知道抄出一份需要多久呢?我们这里有四个人……”

陆燕燕讶道:“那恐怕是件经年累月的事情。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周琰也只是随便想想,既然只是天马行空的事情,她就暂时放下,转而道,“不过随陆先生上课以来,我倒是把先生每天所讲都记了下来,你帮我看看有哪里错漏吧。”

等到孙小妹和程缨练过一阵,四人聚在廊下喝茶、进饭,相互间也显得熟稔,仿佛一直以来都是四个人一起消磨课余的时光。

过了些日子,暑气渐盛,周母与周琰劝得孙小妹和程缨把练武的时间推得晚些,以免暑气灼人。但是几人又习惯了每天到演武场来,是以晡食之后,周母就安排四人从廊下挪到周瑜的书房里,一同温习功课。

婢女放下南向的细密竹帘,挡住外面炽烈的阳光,这间疏阔的书房自然而然地清凉下来。

没过几天,孙小妹就有些受不了上午也学、下午也学的枯燥,开始想着玩点别的。

见她实在苦闷,程缨提议道:“琰姐姐家有没有六博?不然我们下棋?”

孙小妹仿佛得了提醒,顿时喜笑颜开道:“对了,对了,琰姐姐,我之前和我大哥出去,遇到一个黄姐姐,她教会我下棋啦。”

周琰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,问道:“你是说弈棋吗?”

孙小妹大言不惭道:“对对弈棋,我学会弈棋了。”

她又吹嘘了一通自己如何一个下午学懂弈棋的规则,如何向周瑜说过要向周琰炫耀此事。听得另外三人都笑个不停。

周琰扬手招呼自己的婢女道:“那好,去拿我的棋来!”

陆燕燕指了一下周瑜房中书架上的棋盒,小声道:“这里就有棋。”

周琰有点犹豫,对正要走出去的婢女道:“也罢,你去问问我兄长这边做主的,我能不能用他的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