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周瑜院中主管陈设的侍女快步走了过来,亲手取下棋盒,摆放到几人之间,殷勤笑道:“女郎何须如此客气,郎君的东西,女郎自然都是可以用的。”
周琰瞟了一眼打开的棋盒,道:“这副玛瑙青碧(绿松石)棋子,我兄长向来很是珍爱的。”
侍女看孙小妹也在,一面起身去拿配套的棋枰,一面笑盈盈道:“这副棋是孙郎赠与郎君的,正合女郎与孙女郎用。”
周琰也微微笑道:“你服侍我兄长多年,既然你允了,我便用了。”
“女郎万勿这样说。”侍女摆好棋枰,极有分寸地退下,“我去为女郎们准备些饮子来。”
孙小妹等周琰与侍女交涉完毕,才兴奋地取出棋子,惊叹道:“是红色和绿色的呀!”
周琰无奈道:“你应该见过你我兄长用这副棋对弈吧?”
“是吗?我不记得了!”孙小妹努力想了想,没有什么印象,倒是想起长姐家的媛媛乱扔棋子的场景,小脸一红,道:“但愿我当时没有添乱吧。”
程缨大惊:“你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?”
孙小妹避开程缨的审视,看着棋枰,懊丧道:“我学的时候,棋盘没有这么大。”
周瑜与孙策下棋用的自然是如今最为正式的十七道棋枰,而非之前孙小妹见到的姐姐家里给幼童入门用的九道小棋枰。
孙小妹抓起一颗红色的玛瑙子,更加犹豫:“黄姐姐教我是白棋先,可是,红的和绿的……”
周琰顺手拈起绿色的青碧子,无可无不可道:“随意,不用管颜色,就小妹你先吧。”
不过片刻功夫,孙小妹仅有的几颗玛瑙子便被周琰一一堵死,提了个干净。若是仔细数一数棋枰上空位,她理论上仍有胜机。但是她已经有点失了心气,汗流浃背地嘟囔道:“琰姐姐欺负人来的。”
周琰和陆燕燕尚在忍笑,程缨已然直接取笑道:“你这就是学会了吗?”
孙小妹伸手轻轻掐她的脸,威胁道:“你还完全不会呢!”
程缨含混不清地坚持:“我现在会了,不就是把棋子下在格子线上吗?说不定琰姐姐还会少吃我几颗子呢。”
周琰作势劝架,提议道:“不如阿缨和小妹来一局?”
孙小妹赞成道:“好啊好啊!我肯定能赢阿缨!”
程缨一愣,说出去的大话收不回来,在孙小妹的炯炯注视下,只好坐到周琰旁边,生疏地抓了一颗青碧子,然后求助地望向周琰。
周琰随手给她指了一个开局常用的星位。
孙小妹立即不满地觑着周琰,道:“琰姐姐偏帮!”
周琰无所谓道:“那让燕燕做你的军师。”
陆燕燕冷不防被提到名字,先是一愣,随即欣然往小妹身边挪了一点,道:“那小妹先按自己的想法下子,该提醒时我再提醒。”
四人就此分为两组,在棋枰上拼杀起来。
程缨起初还一步一看周琰,待大致熟悉了落子的规矩,便渐渐抛开了周琰的指点,开始自信落子——只是落得毫无韬略,东一颗西一颗,全无章法。
孙小妹比她还要自信,索性弃陆燕燕这位军师不用,凭直觉左冲右突,试图做出一只黄韫所说的眼。然而每每当她快要做出眼位,便被程缨懵懵懂懂地堵上,如一拳打在棉花上,使不上力。
又落了十余手,程缨发觉形势不对,又乖乖回头去找周琰讨主意。二对一之下,孙小妹连连失地。一大片她攒了许久、却只留了一只眼的玛瑙子被围死提走之后,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玛瑙子的手终于顿在半空,迟迟落不下去了。
陆燕燕已经观察太久了,终忍不住轻点一处,无声地提醒孙小妹。
孙小妹早想求助,只是磨不开面子。得了指点,立刻听话地把手中都快捂热的玛瑙子落在陆燕燕指点之处。不过十手上下,陆燕燕已经帮孙小妹把局面扳回一城。
双方几乎回到同一起点。再往下走,不止孙小妹与程缨的水平旗鼓相当,周琰与陆燕燕的筹算似乎也难分高下,一时之间倒是杀得有来有回,难解难分。
孙小妹耐心由着陆燕燕布局,终于围住了几颗关键的青碧子。不待陆燕燕指点,便兴奋地落下自己的玛瑙子,叫道:“提掉啦!”
这几颗子本身不算什么,却恰好挡在孙小妹两片棋之间——只差两步,她便能将边角上一片垂危的困局救活。
周琰与程缨自然不气馁,周琰观察片刻,点了玛瑙子的另一侧,准备脱先。
程缨却盯着那个刚刚被提走棋子的空位,疑惑道:“那……可以再下在这里吗?”
周琰摇头道: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程缨不解,“这里现在是空的呀。”
孙小妹生怕这条路再被阻断,顿时不依:“不行就是不行,琰姐姐都说了不行了。”
程缨委屈巴巴地看着周琰。周琰一时语塞,想了好一会儿,才勉强解释道:“你若是下在此处,下一手小妹必定来封堵,将你这颗子提去;而后你又落一子,再将小妹的子提回——如此往复,这局棋便永远下不完了。”
程缨顿时把矛头对向孙小妹:“那小妹不下在这里就好啦。”
孙小妹不甘示弱:“凭什么不是你不下。”
这时,一直沉默的陆燕燕忽然开口:“阿缨可以下。”
三人齐齐看向她。
陆燕燕解释道:“阿琰说得对——若双方来回提吃同一处,局面循环往复,这局棋便再无了局。因此才有规矩:当对方提去你一子,你不可立刻在原位提回。”
周琰注视她,等待进一步的解释。
陆燕燕继续道:“但这规矩所限的,是提回之后局面与先前全同的情形。此刻小妹还没有下过这一手,阿缨先落在原处,局面与先前不同。这一步,是不受规矩所限的。”
周琰微微皱眉,然后似有所悟,复述道:“我明白了。所谓‘不可在原位提回’,所禁的并非‘落子于原位’,而是‘令棋局复归于旧’。若局面已变,纵是落在同一处,也不算犯禁。”
陆燕燕点头。但是孙小妹和程缨面面相觑,显然没有听懂。
程缨努力抓住自己能听懂的部分,询问道:“那即是我可以下这里了?”
周琰和陆燕燕一起点头。
于是程缨不再犹豫,将手中青碧子稳稳落在方才那个空位上。孙小妹当仁不让,立刻反手一子封堵,将程缨刚落的子提去。
程缨看看棋盘,又看看自己手里新抓起来的青碧子,茫然道:“好像我还可以再下回原处诶……”
周琰摇头道:“这一回便不可了。”
程缨不解:“为什么?”
周琰耐心解释道,“如今你再落此处,棋枰上的所有棋子,已与你上次落子时全然相同。这便是规矩所禁的了。”
孙小妹似有所觉,道:“若是阿缨随便在别处落一子,再回来落此处可以吗?”
周琰思索道:“应是可以。”
“这颗落在别处的棋子,就叫做‘劫材’了。”陆燕燕点头道。
“竟然还有名字?”程缨惊叹一声,随手在角落里落了一子。
周琰失笑道:“即便做劫材,也可落个更有用的位置呀。”
孙小妹瞟了一眼那颗无用的劫材,欣然道:“阿缨浪费了一子,嘻!”
四人复又投入这局未完的棋局之中,竹帘外蝉声聒耳,竹帘内也是喧闹笑语,毫不逊色。
夏日悠长。
等到晡食之后的阳光不再滚烫,周琰和陆燕燕且教且玩,孙小妹和程缨已经不算是臭棋篓子,而可以似模似样对弈,有些章法了。
这日几人上完课,便有前院仆人来报,孙家派人来接孙小妹和程缨回家过中秋。
好在早已学习过离别,两人与留下的周琰、陆燕燕倒是都没有什么分离的伤感,周琰还特地给两人捎上了几颗今年的新鲜秋梨。
孙家来的人自然又带了不少礼物送进周府。而孙小妹和程缨请示陆氏之后,带了几册自己抄写、需要背诵的书简,轻装上路。
两家婢仆一同护送,一行车马到江边,孙小妹却眼尖看到江畔船边,孙策正含笑而立,等着妹妹。
“大哥。”孙小妹没想到孙策亲来接自己,连忙扑上去。
孙策一把抱住妹妹,向周府领头的管事点头致意道:“我此番不方便上门拜见,请代我拜问伯母起居。”
等孙策带着孙小妹和程缨上了船,孙小妹才发现周瑜也在,不由得一直瞧着周瑜,想问什么没有来得及问出来。
周瑜含笑看着他俩兄妹情深,怅然道:“我也好久没见阿琰了。”
孙小妹顿时忘了要问什么,腻在孙策怀里,喜悦道:“伯母说琰姐姐又长高了好多!不过还是只比我高一点点。”
孙策反而认真问:“你真的不回去看看?”
“哪怕你准备和陆氏和解了,我这时候也不敢回去啊。”周瑜看了一眼远去的周府管事的背影,道,“反正也是失礼,还是装作我没有来比较好。”
孙策满口许诺:“让你不得不‘过家门而不入’,算我的,下次补偿你。”
因有程缨在,孙策也没有多和孙小妹畅叙离情。只把带来的一些南方小食拿出来哄两个小女郎开心,自己依然和周瑜谈论正事。
回阜陵后,孙策领着孙小妹把程缨送回家。孙小妹和程缨知道明天最迟后天又会在校场见面,随意挥挥手就算告别。反而是孙策与留守在家的程咨(程普之子,程缨之父)好一通寒暄。孙策指挥人往程家送了一份从会稽带的土产,程咨也早有准备,还了一份礼。
孙小妹在旁边看得无聊,默默回到马车上和周瑜并排坐着等孙策寒暄结束。
周瑜顺手递了个橘子,低头问道:“你们几个小同窗,相处可好?”
“可好了。”孙小妹捧着橘子,兴致勃勃地讲述,“我与琰姐姐下棋,又和阿缨下,琰姐姐每一步都讲给阿缨听。”
周瑜笑道:“阿琰棋力很好,你下得过她吗?”
孙小妹老老实实摇头,道:“可是燕燕会教我,有时候她给我指下子的地方,琰姐姐都说那些位置选的很好呢。”
“是吗,陆家小女郎也是下棋的好手啊。”周瑜淡淡感慨道。
孙小妹不解其意,重重点头道:“是啊,燕燕背书也比我们多,琰姐姐还没学过的文章她都能背出来呢。”
“阿琰喜欢这个陆家的小女郎吗?”周瑜顺势问。
孙小妹有点茫然:“喜欢吧,我和阿缨练功的时候,她们俩一起读书来着。公瑾哥哥,下次你也带琰姐姐出来一起好不好,她都……”
“在聊什么?”孙策走了回来,随口打断小妹的说话。他打发其他仆从或采买,或往各家传讯,自己挽起缰绳,准备亲自驾车回家。
周瑜斜靠在车壁上,惫懒道:“打听一下陆家给我准备的……”
“别给我妹妹说这些。”孙策再度打断说话,回头笑道,“小妹在公瑾家,有没有想哥哥呀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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