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家第一件事自然是向吴夫人问安。周瑜向吴夫人礼数周全地拜问起居之后,未及坐下就借口公务告辞,以免耽误孙策母子三人叙话。
吴夫人惋惜道:“公瑾就是太谨慎了,有何事要如此匆忙,连杯茶水也不坐下饮?”
孙策解释道:“确是有事,我稍后详细禀明母亲,还要请母亲拿个主意。”
吴夫人点头,将事情暂且搁下,等孙策自己再提。她还未像这般与小女儿分离这么长时间,握着孙小妹的肩膀端详许久,发觉周家的照顾实在无可挑剔,最终满意道:“高了些。”
孙策在旁笑道:“我也高了些。”
吴夫人把女儿按在身边,再看长子,审视道:“也黑了。”
孙策接过话头,问道:“小妹这些日子,学了些什么?”
孙小妹掰着指头数:“学了《礼记》《论语》《诗经》《楚辞》还有《汉书》……”
吴夫人取笑道:“你这几个月,倒是把别人一辈子的书都学了。”
孙小妹认真道:“就是都学到了的。先生说,我们又不考官学,不用学通一本经典,反而应该增广见识。”
“这位陆先生果然不凡。”吴夫人赞同道,“正是该什么都知道些。”
孙策道:“那小妹随意说些来听听,让母亲与我看看你学得如何。”
孙小妹一时也不知道从何说起,于是干脆按时间顺序讲:“第一次上课的时候,陆先生说她们仍在服丧,所以教我们为什么要服丧。”
这话题略有些沉重,令吴夫人和孙策同时想起了逝世的孙坚。于是孙策道:“你们小小年纪,学这些做什么。那第二次课呢?”
于是孙小妹背诵道:“然后先生教了《论语》,是‘君子之德风,小人指德草,草上之风,必偃。’这里的‘草上之风’是风加于草的意思……”
听着小妹一本正经地复述着陆氏所教的如何学习这句论语的含义,以及后面陆氏额外讲的季康子嘲讽吴国的故事。孙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。
“伯符,你可听见了,如今连小妹也明白这道理了。”吴夫人不无忧虑地规劝着长子。
孙策不屑,问道:“小妹,你说你那陆先生仍在服丧,她穿的是何种丧服?”
“伯母说陆先生该穿缌麻。可是陆先生的衣裳,虽是白色,我瞧着有花纹呢。”孙小妹四处看了看,指着侍立在兄长身后的侍女的衣裳,道,“就是那样的暗纹。”
孙策都不必回头,那侍女是他侍妾,身上华服本就是他前次送的,是何材质他再清楚不过。孙策便也借题发挥起来:“我还当是多么守礼的家族。当服缌麻,却穿白绫,是让我瞧他们陆氏富贵逼人?这些所谓规矩,他们改得,我改不得吗?”
吴夫人摇头道:“不过是为了一些士族体面罢了,缌麻这样的轻丧改服,本也无可厚非。”
孙策怒而起身,冷笑道:“母亲,你听听这人的措辞,她们陆家算什么东西,敢自比孔子,自诩心胸宽广的圣人劝谏于我?还嘲讽我会像春秋时的吴主一样亡于暴政?呵……”
吴夫人的声音也狠厉起来:“我也并非要你低头,陆氏再家大业大,也不过一家一姓;可是若你再这般不由分说,动辄杀人,得罪的可就不仅仅是一个陆氏了。”
“母亲说的是那王晟吧,我知道了,我放了他便是。”孙策跪坐回去,语气微松。然而话中许诺的内容也只限区区一人,连口头上也不肯放过其他人。他接过侍女为安抚他情绪而递上的水一饮而尽,面上犹有不忿之色。
吴夫人哀叹道:“我说别的你也未必肯听,至少此人与你父亲有升堂见妻的情分,又一大把年纪了,杀了他于你无益,反而有损你声名。”
孙策沉着脸没有应,显是答应这一个也勉强得很。
孙小妹早已被母亲和大哥之间的争执吓得噤声,不敢再提上课的事情。见情状稍稍缓和,便问道:“大哥,升堂见妻是什么?”
孙策容色稍缓,冲着小妹勉强翘了下嘴角,道:“是说极好的朋友,就如同我和公瑾是升堂拜母……”这样一解释他自己倒是愣了一下,紧接着嗤笑一声,小声道,“公瑾岂会成为王晟那样的鲰生老贼,即便我死了,公瑾也永不会与我的继承人……”
“孙伯符!你胡说什么!”吴夫人大声打断孙策的碎碎念,随手抓起一只银杯,朝孙策当面掷来。
孙策不敢躲,被砸中了额头,连忙跪起道歉:“母亲,是我说错话了。”
吴夫人惶恐地看着四下虚空,喃喃道:“小孩子说话,不作数的,不作数的……”
“母亲,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。”孙策膝行到母亲身边,作势打自己的嘴巴。
吴夫人瞪他一眼,又用力推他一把,犹自有些惶然。
孙策朝小妹使了个眼色,孙小妹连忙钻进母亲怀里打圆场:“母亲,大哥不听话,你也该罚他才是。”
孙策有些愧疚,明明知道母亲一直挂念自己在外征战,生死难卜,偏要说这种话惹母亲生气。他顺着小妹的话,道:“是儿子错了,请母亲责罚。”
吴夫人就着孙小妹伸出的袖子擦了擦眼泪,冷冷道:“你主意大了,可以不听我的话了。”
“母亲……”孙策服软,道,“我都这么大了,总不能罚我抄书吧。不如,不如我教小妹一套剑法?”
吴夫人嗔他一眼,道:“你是当哥哥的,这本就是你该做的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孙策连连承认,编起自己出丑犯蠢的趣事,一时妙语连珠,很快又把吴夫人哄得眉开眼笑。
不多时孙权、孙翊和孙匡也被人分别从县衙、校场和书房叫了过来,他们拜见兄长,又与久不相见的小妹打招呼,一家子齐聚一堂,气氛十分融洽。
孙策这才道:“母亲,吴县那边的宅子盖好了,一应陈设物件也都齐备了,母亲看是过完节再搬还是过两天就起行?若是节前就走,只怕中秋要在路上过了。”
吴夫人倒是没什么异议,道:“原是此事。你决定就好,不必顾忌我。在路上过节又有什么要紧?只要你们兄妹几个都在,那也是团圆的。”
孙策点头,自去安排车船。
毕竟要搬迁的也不只是孙家这区区几口人,依附于孙家的程家、黄家、韩家等亲信将领的家眷、以及各家的仆从、卫队也要一并考虑。且这次搬迁不比前几次从前线撤往后方的匆忙,还要有基本的排场。
最后的决定是孙策带着孙家和部分将领家眷先走。程家、韩家留在阜陵过完中秋,正好安排在第二批,到时候由周瑜统领船队前往吴县。这么多人拖家带口,分为两趟,船只也可宽裕一些。
孙小妹小小年纪,已经经历了好几次搬迁,早就习以为常了。
从阜陵坐车到江边乘船,她便傍着吴夫人坐在船头看风景,吴夫人教她数船队中不同类型船只的数量,数着数着孙小妹就自己乱了。
见孙策偶尔使人发出旗号,孙小妹好奇询问旗号含义,有一搭没一搭记着,一边随口问:“子衡哥哥不来吗?”
“我亲来护送,不如他吕子衡吗?”孙策轻哼一声,和小妹开玩笑,又转而对吴夫人道,“看来前次子衡从曲阿迁母亲来阜陵,照顾得很是周到,小妹都还对他有印象呢。”
吴夫人对吕范也很是敬重,道:“子衡确是很妥帖的,你可委以重任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孙策道,“且让他给我稳住宛陵,我找到人接手了就让他也去吴县任职。”
吴夫人反而不赞同:“子衡既然得你如此信重,更应为开拓之将,怎能蹉跎在吴县后方?”
对于这样的建议,孙策倒是很听得入耳,连连称是。而后又想起一件要紧事,道:“前次与母亲说的,会稽的谢氏,母亲意下如何?”
吴夫人点头道:“我与仲谋提过了,就这样定下吧。前往纳采之人我欲请你舅父走一趟,你觉得呢?”
“二哥?舅父?什么事情?”孙小妹觉得母亲和大哥讨论正事无聊,正在看在江岸浅滩中飞速蹿来蹿去的小鷿鷉,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名字,回头问道。
“和你有什么关系呀?”孙策揉揉小妹的头顶,喜道,“舅父愿往再好不过,若舅父不得空,我让子衡去也行。”
从阜陵逆长江南下到芜湖后,就可以走入中江。秋日多雨,中江水量丰沛,不虞有淤塞。一路行船虽较长江慢些,却是十分安稳,顺流而下也很快当。不过七日,船队就由阳羡进入了太湖。湖上秋风徐徐,船速稍快。但是在一望无际的太湖上,船却仿佛没有移动一般,在水中央悬浮着。
孙小妹趴在船舷边上,看到湖底还有水草摇曳,水面反射着天光,一时又好像水草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孙小妹看着看着就有点头晕了起来。
孙策让她抬起头来看远处,给她指点哪边是吴县,哪边是富春,哪边是乌程:“我们家是从富春出来的,父亲当年为朝廷立功,获封的乌程侯,乌程就在富春和太湖中间……”
到了吴县又换小船,最后再从小河道换车马时,孙小妹说什么也不肯再坐车了。孙策索性带她一起骑马,横竖也要等吴夫人车驾缓行,不怕小妹拖慢速度。
从阜陵出发算起,前后折腾了有半个月,孙策终于把全家人带到了崭新气派的孙宅门口。
他虚扶着吴夫人,孙小妹牵着吴夫人的手,孙权、孙翊、孙匡三人挤在后面。
进了大门是一大片地面平整的校场。
“前头我留了空地来跑马点兵,”孙策抬手一划,“为了不伤马蹄,我特地没叫铺砖石,只是若下雨泥泞,母亲需得从回廊绕行去后院了。除最大的那间留着我议事,这校场四周的屋子都预备用来办理公务。到时候书吏往来就由仲谋来总管,勿叫那些粗人冲撞了母亲。”
孙权正在打量正对面的议事厅,闻言当仁不让应道:“是。”
孙翊比划着校场的宽度:“从这头纵马到那头,也不过数息时间。”
孙匡气道:“怎会允你在此处肆意纵马?”
吴夫人笑道:“这比长沙太守府要气派不少。”
孙策矜持道:“父亲那太守府是只管一郡政务,军营另设他处。我把军营也搬了一半进来,自然更开阔。”
孙策与吴夫人从廊下缓步走往后院。孙小妹却不耐烦缓行,松开母亲的手,跟着孙翊跑进了校场,撒欢了两圈回来正好在院门前与母亲和大哥会合。说是院门,却显然没打算有关上的时候。或许是为了搬东西方便,两扇门板卸下来靠着墙放着,还被花泥掩埋了半截。
见母亲注意到此处,孙策不好意思笑道:“若到时候母亲嫌前府吵闹,我再使人重新修这个门。”
进入后院,迎面先是一方精致的小演武场,与演武场并立着一座小楼。除中间一棵古槐外,苗木都是新移栽的,枝叶并不繁茂,反而显得整个院子十分疏阔。
这布置显然也是孙策的得意之作,他骄傲介绍道:“这座小楼我打算用来做书房,与演武场并立,是要弟弟们都文武兼修。”
三个多少有点偏科的弟弟顿时都不敢说话了,唯有孙小妹鼓掌道:“我也文武兼修!”
孙策站到演武场边上,指着四周说:“我不想日后弟弟们分家出去,所以就把这个我与弟弟们都会用到的演武场和书房放在中间,沟通各个院落。后面是主院,一会去看。东边的独院已经修好了,给仲谋做新房。西边留了地,准备并修两座院子,到时候给翊弟和匡弟。虽然分了院子,也还是在一个宅子里,我们兄弟几个可以同进同出。”
吴夫人很是满意这个安排,欣然打量着通往各个院落的小径,道:“伯符思量兄弟并居,的确很有家主的气魄。”
孙策得意道:“主院后门后出去隔一条街,我特地多修了一座小宅,既是免得有别人窥伺家里,也给小妹留着当嫁妆。以后妹妹嫁人了,愿意住在那里也和住在家里一样,不想回来住也可以由她处置,租给别人或者开个铺子,算是她自己的家底。”
孙小妹喜孜孜道:“我也有院子?”
“自然。”
孙小妹扑进孙策怀里,开心地贴他的脸。孙策对小妹的捧场十分受用。
吴夫人欣慰笑道:“伯符也当得好哥哥。”
因孙权婚事未竟,兄妹几个都还是先依附于吴夫人和兄长住在主院,遂一同往后院去,打打闹闹地分配房间。
“我喜欢这个家。”孙小妹站在院中,看着大哥服侍母亲在正房歇息,二哥整理书简,三哥四哥在抢向阳的窗户,感觉很是幸福。她跑到母亲身边,抱怨道:“可是树都太小了,怎么爬树呀?”
“树总会长大的。”吴夫人温声道,又忍不住笑起来,“险些被你绕进去,你本就不应该爬树的,演武场还不够你闹腾吗?”
孙策道:“等春天移来的这些树长大了,小妹也该长大了。”
吴夫人感慨道:“你给仲谋都安排了新房,这主院何时能添新妇呢?”
孙策假装听不懂,打趣道:“有小妹在家,母亲还担心寂寞不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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